面对福岛正则的咄咄逼人,石田三成神色不变,只是腰杆挺得更直,他并未直接反驳福岛正则,而是再次向赖陆深深一礼,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封缄口的书信,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依旧平稳:“正则公所言,臣不敢苟同,亦不敢辩。右府拳拳之心,报兄之志,皆在此信中,恳请関白殿下御览。”
赖陆的目光落在信上,略一颔首。
柳生再次上前,接过书信,检查无误后,转呈给赖陆。
赖陆拆开封蜡,展开信笺。信是秀赖的笔迹(抑或是石田三成代笔,但用了秀赖的口吻和花押),字迹工整,言辞恭谨而恳切,表达了“愿为兄长分忧”、“慕先祖(指秀吉)武功”、“虽年幼亦不敢忘丰臣男儿之责”等意,并再次明确表达了“愿提一军,听候兄长调遣,征伐不臣”的愿望。
赖陆看得很慢,似乎每一个字都要仔细斟酌。广间内静得只能听到纸张轻微的摩擦声,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福岛正则面沉如水,结城秀康指尖微微颤抖,浅野长政半闭着眼,仿佛在养神。
终于,赖陆放下了信笺,将其轻轻置于身前的案几上。他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再次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最后落在了那幅巨大的朝鲜舆图上,仿佛在权衡。
就在这时,一直强忍着身体不适、沉默观察的结城秀康,深吸一口气,压住喉间的翻涌,向前微微倾身,开口了。他的声音因压抑咳嗽而略显沙哑,但条理清晰,带着谋士特有的冷静:
“関白殿下,诸位。”他先向赖陆和在座众人致意,然后转向石田三成,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治部少辅忠忱,右府殿下勇毅,秀康感佩。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姬路藩乃丰臣根基,右府殿下身份贵重,系天下所望。三韩之地,情势未明,海路风涛险恶,陆路山川崎岖,更有强邻在侧,虎视眈眈。总大将之任,非仅勇力可当,更需老成谋国、协调四方、临机决断之能。右府殿下天资聪颖,然春秋正富,来日方长。此时轻涉险地,若有差池,非但于战局无益,恐伤国本,动摇人心。窃以为,治部少辅爱主心切,或可……三思而后行。”
秀康的话,比起福岛正则直接的指责,显得更加“顾全大局”,站在“国本”和“战局”的高度,委婉但坚定地表达了反对。他强调了总大将需要的“老成谋国”等能力,暗示秀赖年幼难以胜任,更点出风险巨大,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既驳斥了石田三成的提议,又给了对方台阶,将矛头从“唆使”引向了“欠虑”。
他话音落下,广间内再次陷入沉默。福岛正则虽对秀康抢话略有不满,但对其观点倒是认可,冷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其他人则屏息凝神,等待着赖陆的决断。
石田三成面对结城秀康这番绵里藏针的劝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细长的眼眸微微眯起,迎着秀康的目光,不卑不亢地回应道:“越前守老成谋国之言,三成谨记。然,右府虽幼,亦知‘天下乃丰臣之天下’。” 他略一停顿,声音提高了一丝,清晰地在广间内回荡,“昔日太阁殿下以尾张一介步卒之身,提三尺剑,纵横天下,开此伟业,岂因年少而怯于征伐?右府身为太阁血脉,常怀继志述事之心。此番请缨,非为虚名,实为磨砺己身,体察将士艰辛,以不负太阁遗泽,不负関白殿下殷望。至于军中调度、临阵机宜,自有姬路藩内诸将,及……関白殿下指派之能臣宿将,从旁辅佐,必不敢以儿戏视之,以国本为赌。”
他这话,既抬出了秀吉的榜样(虽然类比牵强),又表明了秀赖是去“学习”、“磨砺”,而非真的独当一面,同时暗示具体的军事指挥可以由赖陆指派的人负责(比如福岛正则或其子?),秀赖更多是象征意义。可谓滴水不漏,既回应了秀康的质疑,又再次强调了秀赖参与的正当性与必要性。
局面,似乎又僵持住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于主位之上。
赖陆的手指,在“一期一振”冰冷的鞘身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极轻微的“笃、笃”声。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石田三成,扫过木下蛟手中已空(刀已在柳生处),却依旧保持恭敬姿势的少年,扫过神色各异的众将,最后,落在了面前那幅巨大的朝鲜舆图上。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图上朝鲜半岛南端,全罗道沿海的位置,仿佛刚才那番关于总大将人选的激烈暗涌并未发生,声音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决定性的力量:
“三成。”
“臣在。”
“你既来了,也先看看这图。”赖陆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讨论一个普通的战术问题,“说说看,若以水军先发,直取全罗,断其粮道,掠扰沿海,你以为,陆上之师,当以何处为根基,如何策应?粮秣转运,民夫征发,又当如何与九州、西国诸藩协调?”
赖陆的手指在全罗道沿海的位置点了点,目光平静地投向石田三成,那姿态仿佛刚才那番关于总大将人选的激烈暗涌只是无关紧要的插曲,此刻讨论的才是正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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