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堂高虎自始至终,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一直紧紧锁定在赖陆的脸上,试图从那张平静无波的面容上,捕捉到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他看到了赖陆敲击刀鞘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看到了那深邃眼眸在松平秀忠激烈陈词时,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光,像是冰层下的火焰,一闪而逝。高虎的心弦,悄然绷紧。
而石田三成,面对松平秀忠这近乎指着鼻子的痛骂,脸上竟没有丝毫怒色,反而缓缓挺直了腰杆。他没有看跪伏在地的秀忠,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主位上的赖陆,仿佛秀忠的指责不过是拂面微风。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金石般的清冽与不容置疑的坚定:
“松平样。”他先点了秀忠的名,语气平淡,却让秀忠身体微微一颤,“您之言,三成不敢领受,亦以为大谬。”
“太阁遗物‘一期一振’,乃丰臣家至宝,自当归于丰臣家。”石田三成缓缓道,每个字都咬得清晰,“右府殿下,乃太阁嫡脉,丰臣氏之正统嗣子。此刀由右府殿下保管,乃至由右府殿下赠予身为关白、统摄天下政务的兄长,以壮军威,何来‘私相授受’?此正乃兄弟同心,家宝传承,彰显丰臣一体之大义!松平大人以己度人,妄测尊卑,才是真正不明大义!”
“至于怂恿幼主涉险……”石田三成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带着讥诮的弧度,“右府殿下身为丰臣男儿,胸怀大志,仰慕先祖荣光,主动请缨,欲为兄长分忧,为丰臣武运添砖加瓦,此心可昭日月!三成身为家老,唯有竭诚辅佐,以成主君之志,岂有阻拦之理?莫非在松平大人看来,忠于主君,便是坐视主君壮志消磨,困守于一城一地,方为‘忠义’?此等忠义,三成不敢苟同!”
他略微提高了声音,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尤其是福岛正则和结城秀康:“况今日関白殿下召集诸位,所议为何?乃征伐三韩之国策!右府殿下闻之而振奋,愿效微劳,正是上下同心,共赴国难之象!三成携殿下之意而来,正为与诸位同僚共商大计,何来‘干扰军机、淆乱视听’之说?松平大人不分青红皂白,便以‘奸佞’、‘乱政’之名相加,莫非是认为,右府殿下之心意,我丰臣家嗣子之志气,本身便是‘乱政’之源?”
这一番反驳,有理有据,寸步不让。先是紧扣“丰臣一体”、“兄弟同心”的大义名分,驳斥“私相授受”;再以“成全主君之志”诠释忠诚,反击“怂恿涉险”;最后将秀赖的请缨抬到“上下同心、共赴国难”的高度,反将松平秀忠的指责推向“否定丰臣嗣子”的危险边缘。言辞犀利,逻辑严密,正是“理判”石田三成的风采。
松平秀忠被石田三成这番绵里藏针、又站在“大义”高地上的反驳噎得一滞,脸涨得通红,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抬头,眼中布满了血丝,声音因为激动和某种豁出去的决绝而变得更加尖利,几乎破音:
“大、大胆三成!休要巧言令色,混淆视听!” 他几乎是吼了出来,手指颤抖地指向石田三成,又迅速转向赖陆,深深叩首,声音带着哭腔般的激烈,“関白殿下明鉴!殿下乃受天皇陛下亲赐丰臣朝臣之名,入继大统,膺任関白,统摄天下,此乃天命所归,众望所系!太阁血脉,岂独姬路一脉?殿下承太阁遗志,开疆拓土,再兴武家,方是真正光大丰臣家业!孰为嫡流,孰为大宗,天下人自有公论!”
他猛地又转向石田三成,火力全开:“你口口声声‘丰臣一体’、‘兄弟同心’、‘共赴国难’!那我问你,関白殿下为筹措征韩军资,发行‘三韩征伐券’,天下有志之士、忠义之藩,莫不踊跃认购,以资国用!敢问治部少辅,你姬路藩,坐拥天下第一的百五十万石安堵厚恩,认购了几何?!莫说与谱代、外样大名家比,便是南蛮来的那位雷利爵士,也认购了三千英镑!你姬路藩的‘忠义’,难道只是停留在口舌之上,停留在献一把刀、说几句漂亮话吗?!”
“还有出兵!”松平秀忠越说越激动,仿佛要将积压的所有对这位昔日“五奉行”笔头、如今仍占据要津且似乎“心怀叵测”之人的不满全部倾泻出来,“姬路藩百五十万石,天下无双的雄藩!按照石高摊派,当出兵几何?可右府殿下此番‘请缨’,麾下能出多少兵?八千?还是一万?如此兵力,配得上‘天下第一雄藩’的名号吗?配得上‘为兄前驱’的壮志吗?!现今殿下为筹措更多军资,以利长久,另发‘国债’,姬路藩若真有忠义之心,真有共赴国难之志,就该拿出诚意,做出表率!”
他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地有声:“殿下!非是臣要揪着细务不放!实乃石田三成此人,口惠而实不至,假忠义之名,行揽权沽誉之实!献刀是虚,请缨是虚,实则是要借右府之名,在此等军国大事上分一杯羹,乃至掣肘殿下!其心可诛,其行可鄙!殿下万万不可被其言语所惑!姬路藩若不在此次‘国债’认购与出兵数额上拿出与其石高相称的诚意,便是心怀叵测,徒耗国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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