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间内的笙箫管弦之声,不知何时已低婉下去,如潺潺溪流潜入夜色。取而代之的,是能乐师低沉而奇异的吟唱,伴随着一声悠长苍凉的太鼓重击。
“呀——咿——”
舞台中央,戴着“翁”之能面的主角,正以极缓慢、极凝重的步法旋舞。白衣宽袖,在灯火映照下泛着幽灵般的微光。那面具上的笑容永恒而诡秘,空洞的眼孔后,不知隐藏着怎样的目光。伴唱的谣曲声调古奥艰涩,仿佛来自黄泉比良坂另一侧的呓语,诉说着神代往事、人世无常。
淀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目光却并未真正落在那玄奥的舞姿上。她的视线,似有若无地飘向伊达成实身后,那个身着灰衣、低眉垂目的僧侣——伊达政宗。即便剃了发,即便穿着毫无纹饰的僧衣,即便跪坐的姿态恭谨如泥塑,那张脸的轮廓,尤其是那总是微微低垂、遮掩着空洞右眼的侧脸,都与记忆深处那个桀骜不驯的“独眼龙”有九分神似。她实在想不明白,赖陆公将这样一个已如活死人般的存在,千里迢迢从陆奥弄到这九州边陲的名护屋,置于这大庭广众之下,究竟意欲何为。警示?羞辱?抑或是……某种更深的、她尚未参透的谋算?
就在那能剧主角以一个僵直如提线木偶的姿势蓦然定格的瞬间——
“诸位。”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柄无形的槌,轻轻敲碎了能乐营造出的虚幻氛围。是赖陆。他不知何时已坐直了身子,深紫色的小直垂衬得他面庞在灯火下有些莫测。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用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身前黑漆螺钿的膳台。
广间内霎时一静。连那吟唱的能乐师,最后一个拖长的尾音也生生咽了回去。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向了上首。
赖陆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最后,落在他身侧稍下位置的淀殿脸上。他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太淡,淡得几乎像是烛火的错觉。
“今日再次宴饮,非为其他。” 他开口,声音平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概因——”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下方那个挺直了背脊、脸色在灯火下显得有些苍白的少年。
“——関白之子,秀赖,提兵助我征伐三韩。”
“轰”的一声。
淀殿只觉得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耳畔嗡嗡作响,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倏地褪去,四肢一片冰凉。她握着酒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杯中清酒晃出,洒了几滴在袖摆上,晕开深色的痕渍。
他……他说什么?
関白之子?秀赖?
提兵……助征三韩?
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却像天书,像幻听,像最荒诞不经的梦呓。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赖陆,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嘴唇微张,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是……是她听错了吗?还是赖陆公……
赖陆却没有看她。他说完那句话,神色平静如常,仿佛只是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然后,在满场死寂、无数道震惊、错愕、探究的目光交织中,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伸出了右手,掌心向上,极其自然地,覆上了淀殿紧紧攥着酒杯、搁在膝头的手背。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那温度透过她冰凉的手背皮肤,清晰地传了过来。
“……”
广间内,落针可闻。
方才因那句“関白之子”而掀起的惊涛骇浪尚未平息,这看似随意、实则惊世骇俗的肢体接触,又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了更剧烈、更无声的震荡。
无数道目光,或骇然,或暧昧,或探究,或了然,或鄙夷,或敬畏……如同无形的针,密密地刺在淀殿身上。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那些目光背后可能隐藏的窃窃私语、心照不宣的嘲笑、以及对“太阁未亡人”与“当今関白”之间这层早已是公开秘密、却从未被如此堂而皇之摆在明面上的关系的重新掂量。
是啊,能说什么呢?故太阁曾是関白,赖陆公亦是関白。御母堂?那不过是一层遮羞的、脆弱的薄纱。如今,这层纱,被赖陆公亲手,以这样一种近乎宣告主权的方式,轻轻揭开了。
淀殿的脸颊先是“腾”地烧了起来,火辣辣的,那是羞耻,是被当众剥开隐秘的难堪。随即,那热度又迅速褪去,化为更深的苍白。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些道貌岸然的公卿,那些暗藏心思的大名,此刻心中是如何翻江倒海,又是如何用最龌龊的念头揣度着她。
可就在这极致的羞耻与紧张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刹那——
覆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微微用力,握紧了。不是轻佻的摩挲,而是一种沉稳的、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紧握。
一瞬间,像是有暖流从那交握处涌出,迅速驱散了四肢百骸的冰凉。方才因赖陆“不理不睬”而生的那点微妙的委屈与不安,此刻忽然找到了一个解释——难道,他方才的疏离,竟是在默默下着这样的决心?他当众承认秀赖为“子”,是否……是否也是为了给她,给秀赖,一个更“名正言顺”的将来?哪怕这“名正言顺”,是如此惊世骇俗,如此将她置于风口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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