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荒谬绝伦,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罂粟般的诱惑力。她僵硬的手指,在那温热的掌心包裹下,竟一点点,极其细微地,放松了下来。
赖陆似乎并未在意她这细微的变化,也仿佛未曾察觉满场几乎凝滞的空气。他握着她的手,目光平静地转向下方,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秀赖,上前来。”
被点到名的少年,丰臣秀赖,身体肉眼可见地剧烈一颤。他脸上血色尽褪,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说什么,想反驳,想质问,想尖叫。可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他能感觉到身旁石田三成瞬间绷紧如铁的身躯,能感觉到速水守久按在他袖摆上、微微发颤的手指。他能感觉到,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从母亲身上,转移到了他的身上。
那些目光,含义复杂。有惊讶,有探究,有幸灾乐祸,有冰冷的审视,也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像一具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僵硬地,一点点从席位上站起身。华丽的直垂礼服此刻仿佛有千钧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迈开步子,走向上首,走向那个握着他母亲的手、宣告他是“関白之子”的男人。每一步,都踩在虚空,踩在无数目光织就的、灼热的网罗上。
就在秀赖脚步虚浮地走到御前阶下,正要依礼伏身时——
“哗啦!”
殿门侧方,一个原本如泥塑般肃立的饿鬼队武士,毫无征兆地动了。他抬手,摘下了脸上那狰狞的“饿鬼道众生”面具。
面具下露出的,是一张肤色黝黑、线条刚硬、左颊有一道深刻旧疤的脸。正是若狭守,木下忠重。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侧身,面向广间内侧,一手已然搭在了腰间打刀的柄上,身体微微下沉,弓步蓄力,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随时可以拔刀突进的起手式。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冰冷地扫过全场,尤其是在几个特定方位——比如宇喜多秀家,比如石田三成——稍作停留。
几乎同时,广间内席次靠前的位置,本多忠胜那魁梧如山的身躯,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他身后的两个儿子,本多忠政与本多忠朝,更是瞬间挺直了脊背,手亦悄然按上了刀镡。父子三人的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刃,隐隐锁定了某个方向。
空气,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方才因赖陆宣言而起的种种情绪,此刻都被这无声却凛冽的杀气,冻结成了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
“哈哈哈!”
一声粗豪的大笑,如同旱地惊雷,猛地炸开!
发笑的是加贺藩七尾城代,长连龙。这个以勇猛(或者说鲁莽)着称的北陆豪杰,似乎完全没感受到空气中弥漫的杀机,或者感受到了却浑不在意。他猛地一拍大腿,震得面前膳台杯盘哐当响,扯着嗓子吼道:
“好!関白殿下父子情深,豪气干云!俺们北陆之人粗陋,不会说那么多弯弯绕绕好听的!俺代我家藩主,敬関白公子!贺殿下父子齐心,旗开得胜,踏平三韩!”
说罢,他竟自顾自举起面前偌大的酒盏,仰头“咕咚咕咚”一饮而尽,酒浆顺着浓密的虬髯流下,也毫不在意。
这一下,如同冰封的湖面被砸开了一个窟窿。
紧接着,安艺毛利家的吉川广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举盏起身,声音清晰而平稳:“安艺毛利家臣,吉川广家,敬関白公子。”
再然后,是小早川秀秋。这位年轻的筑前国主,脸上带着近乎谄媚的、急切的笑容,几乎是抢着站起来,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细:“小早川秀秋,敬関白公子!愿为前驱,肝脑涂地!”
这三个人,仿佛三道逐次点燃的烽火,瞬间引燃了广间内的气氛。
“三河池田家,敬関白公子!” 有人高声道,那是代表如今坐镇吉田城的池田辉政前来与宴的家臣。
“赞岐生驹家……”
“伊予加藤……”
“丰后细川……”
此起彼伏的敬酒声、祝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越来越多的大名、武将起身举杯,不管心中作何想法,此刻脸上都堆满了或真诚、或勉强、或凑趣的笑容。风向,在长连龙那一声吼之后,似乎瞬间就明朗了。
然而,在这片迅速升温的、看似一边倒的喧嚷中,仍有几处孤岛般的沉默,格外刺目。
宇喜多秀家,这位曾经的五大老之一,如今的备前冈山藩主,脸色煞白,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青。他想站起来,想说些什么,可对面,福岛正则与加藤嘉明那毫不掩饰的、冰冷而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如同两把铁钳,死死地钉住了他。更远处,赤穗藩主,那个传闻中手段酷烈、对赖陆公忠心不二的森弥右卫门,投来的目光更是像要将他生吞活剥。秀家的嘴唇颤抖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求救般投向了御阶下那个孤立无援的少年——秀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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