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秀赖,此刻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山呼海啸般的“拥戴”弄懵了。他站在原地,接受着来自四面八方、形形色色的敬酒与目光,那些笑容背后是真心还是假意,是算计还是嘲讽,他分辨不清。他只觉得头晕目眩,耳朵里嗡嗡作响,方才母亲那些血淋淋的话语,赖陆公那石破天惊的宣告,还有眼前这光怪陆离的景象,混杂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单薄的意志彻底冲垮。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殿……”
一个低沉而压抑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是石田三成。这位以刚直和忠诚着称的治部少辅,此刻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暴起,眼中燃烧着屈辱与愤怒的火焰。他再也无法忍受,一手按在膝上,身体前倾,似乎就要不顾一切地站起来,驳斥这荒谬绝伦的“父子”名分,扞卫丰臣家最后一点尊严。
然而,他的手臂被另一只更有力的手死死按住了。
是速水守久。这位同样忠于丰臣家的老臣,脸上血色尽失,却用尽了全身力气,将三成牢牢按在原地。他对着三成剧烈摇头,眼神里满是哀求、恐惧,还有一丝深重的、近乎绝望的清醒——不能动!此刻动,便是死!不仅自己死,少主也会被卷入万劫不复!
三成的身体因极力克制而微微发抖,牙关紧咬,几乎要渗出血来。
就在这时,一个清越、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的声音,在御阶侧后方响起。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喧嚷,清晰地传到了御前这片区域。
“治部少辅,” 池田利隆依旧保持着恭谨的跪坐姿态,眼帘微抬,看向石田三成,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询问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可是身体不适?何故……似有失仪之态?”
他问得客气,甚至带着关切。可那“失仪”二字,在此刻听来,却比最锋利的刀刃更让人心寒。
淀殿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看向利隆,这个俊美如画的青年,此刻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平静得仿佛在谈论天气。可她分明看到,他那双清澈的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是冰冷的审视,是毫无波澜的、执行命令般的漠然。
她的目光急转,扫向赖陆麾下那些真正的核心。她看到,谋主结城秀康,正悠然自得地自斟自饮,甚至还有闲心欣赏了一下杯中清酒的色泽,对眼前这几乎要引爆全场的局面,仿佛视而不见,浑不在意。
是了……是了!
这一切,从赖陆公那石破天惊的宣言,到长连龙恰到好处的“捧哏”,再到吉川、小早川的迅速跟进,乃至木下忠重的“摘面具”,本多父子的“按刀”,池田利隆的“关切”……环环相扣,步步紧逼!
这不是偶然的兴起,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戏码!一场要在天下大名面前,公然将秀赖,将“丰臣”这个名号,彻底纳入“羽柴”体系,钉死在“関白之子”位置上的戏码!
那么,石田三成此刻的异动,是被算计在内的吗?赖陆公是借这个机会,要逼秀赖就范,还是……要以此为借口,彻底除掉三成这个始终不肯低头的“丰臣忠臣”?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淀殿。她仿佛看到,下一刻,石田三成愤而起立,厉声驳斥,然后木下忠重的刀,或者本多忠胜的枪,就会毫不犹豫地刺出……血溅五步!然后呢?然后秀赖会怎样?她腹中的孩子会怎样?丰臣家……不,是羽柴赖陆公羽翼下的“丰臣”会怎样?
不!不行!绝对不行!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赖陆。她的眼中充满了惊惶、哀求,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母亲的决绝。她对着赖陆,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地,摇了摇头。
不行,殿下。这样……不行的。逼得太急,会出事的。三成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这样死。
赖陆似乎终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他侧过头,深紫色的眼眸看向她,那目光沉静,幽深,看不出任何情绪。他依旧握着她的手,掌心传来的温度稳定而有力。
然后,他抬眼,目光越过她,落在了下方那个身体僵硬、脸色惨白、几乎摇摇欲坠的少年,以及少年身旁,那个被速水守久死死按住、却仍像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石田三成身上。
广间内,因长连龙等人带头敬酒而起的喧哗,不知何时,又慢慢低了下去。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聚焦在那无声对峙的御阶上下。
赖陆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能抚平一切躁动的力量,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治部少辅。”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注视着石田三成,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寻常的询问。
“可是有何心事?”
被点名、被无数道目光钉在原地的石田三成,身体猛地一震。他脸上那因极度愤怒和屈辱而涨红的血色,在赖陆平静的注视下,竟一点点褪去,转为一种接近灰败的苍白。速水守久按在他手臂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传递着无声的、绝望的劝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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