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西斜。兄弟俩腹中饥饿,身上的铜板所剩无几,站在陌生而喧嚣的码头,看着肤色各异、语言不通的人群漠然从身边流过,一种巨大的无助和恐慌慢慢攫住了他们。弟弟芝明已经开始偷偷抹眼泪。
“远哥……是不是……是不是族叔记错了?四叔他……不在这里?”芝明带着哭音问。
“不会的!”芝远咬牙,攥紧了怀里的信。族叔不会骗他们,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他猛地想起族叔信里的另一句话,说四郎在东洋“得贵人青目”,或许用的不是谱名?他依稀记得,父亲生前偶然提过,四叔好像还有个……外面用的名字?
叫什么来着?
他拼命回忆,父亲酒后零星的念叨,族人间含糊的传闻……士?士什么?
“对了!”芝远眼睛一亮,猛地抓住弟弟的肩膀,“是‘士表’!四叔在外面的名字,叫‘士表’!郑士表!”
绝望中抓到一根稻草,芝远也顾不得许多了,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嘈杂的码头大声喊了起来,声音因紧张和用力而嘶哑变调:
“有——没有人——认识郑士表啊——!”
“郑——士——表——!”
“他是森家的管家!从泉州来的!”
少年的呼喊在码头喧嚣的背景音中并不算特别突出,但“郑士表”和“森家”这几个字,却像投入滚油的水滴,让附近一小片区域的声浪诡异地安静了一刹。
几个正在验货的明商猛地抬头,眼神惊疑不定地扫向声音来源。不远处,两个黑鱼众的成员正按刀巡视,闻声也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呼喊的芝远、芝明兄弟。
这短暂的寂静和聚焦的目光,让芝远心中一紧,不知是福是祸。弟弟芝明更是吓得往哥哥身后缩了缩。
但人群很快恢复了嘈杂,大多数人只是好奇地瞥了一眼这两个土里土气、大喊大叫的明国乡下青年,便又继续忙自己的事。那两位黑鱼众对视一眼,并未上前,只是继续巡逻,但目光偶尔会扫过这边。
似乎……没什么用?
芝远的心又沉了下去。难道“郑士表”也没人知道?
就在兄弟俩再度被失望笼罩时,码头通往町内的主道上,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几匹神骏的栗色马不疾不徐地行来,为首一匹马上,坐着一位年轻公子。
这公子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容白皙,眉目疏朗,穿着一身月白色杭绸直裰,外罩一件佛头青的素面披风,手里悠闲地摇着一把素面紫竹骨的折扇。他身后跟着三四名随从,虽作明人打扮,但气质精悍,目光灵动,显然不是寻常家仆。
这一行人在纷乱的码头显得格外扎眼,却又奇异地与周遭环境融洽——那是一种久居此地、且拥有相当地位和财富才能蕴养出的从容。
公子原本目光随意扫过码头,正要催马前行,芝远那几声“郑士表”和“森家管家”的呼喊,隐约飘入他耳中。
他拉缰绳的手微微一顿。
马蹄声停住。
公子坐在马上,折扇也停止了摇动。他微微侧首,目光穿过往来人流,精准地落在了那对惶然无措、抱着包袱四处张望的乡下兄弟身上。他仔细打量着他们的衣着、神色、举止,尤其是他们脸上那种与博多港的贪婪、焦虑、精明截然不同的、纯粹的茫然与惶恐。
看了片刻,公子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并未下马,也未直接上前,只是用折扇轻轻点了点身旁一名机灵的随从,低声吩咐了一句。随从会意,立刻分开人群,朝着芝远、芝明兄弟走去。
公子则好整以暇地坐在马背上,继续摇起了折扇,目光温和地追随着手下的背影,仿佛只是在欣赏码头繁忙的景致,又像是在等待一场有趣戏码的开场。
那随从走到芝远兄弟面前,拱手一礼,说的竟是一口颇为流利的闽南官话,虽带点漳州口音,但兄弟俩完全能听懂:
“两位兄台请了。方才听二位似乎在打听‘郑士表’郑先生?”
芝远、芝明正自彷徨,忽见有人主动搭话,且言语可通,顿时如见救星。芝远连忙点头,急切道:“是,是!我们找郑士表,他是我四叔!从泉州同安涪江屿来的!这位大哥,您认识他?”
随从微微一笑,不答反问:“二位说的这位郑士表郑先生,可是泉州府同安人氏?早年似乎还在府衙做过事?”
“对对对!”芝远忙不迭地点头,心中升起巨大的希望,“正是!家叔早年是在泉州府衙做……做吏员。”他差点说出“库吏”,想起族叔信中叮嘱“莫提旧事”,硬生生改了口。
随从闻言,脸上笑意更深,侧身引手:“我家主人恰与郑先生有旧,二位既是先生亲侄,不妨随我一见。主人久居博多,门路广通,定能助二位早日见到先生。”
芝远、芝明对视一眼,眼中满是迟疑。出门前族叔反复叮嘱“勿轻信生人”,可眼下走投无路,对方不仅认得四叔的名字,还知晓四叔早年在泉州府衙做事,不似作伪。芝远咬了咬牙,攥紧怀里的信,对弟弟点头:“好,叨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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