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俩跟着随从穿过人流,来到那名白衣公子马前。公子翻身下马,动作行云流水,身上佛头青披风扫过石板路,带起一阵微风。他打量着兄弟俩,目光温和却锐利,像是能看透人心:“在下李旦,祖籍泉州南安,在博多做点海贸生意。二位是芝远、芝明贤侄?”
“正是晚辈。”芝远连忙拉着弟弟躬身行礼,“多谢李公子相助。”
李旦摆了摆手,笑容亲和:“同乡见同乡,何必多礼。我与士表兄相识多年,他早年在泉州府衙当差时,我们便有往来。只是近年他忙于森家事务,见面渐少,却常听人提及他在东洋声名鹊起,成了关白殿下器重的红人。”
他话锋一转,看向兄弟俩单薄的衣衫和风尘仆仆的模样,语气带上几分体恤:“看二位这般光景,想必是一路辛苦了。泉南大旱之事,我也略有耳闻,晋江断流,庄稼绝收,百姓日子难熬。族叔遣你们跨海寻亲,也是万般无奈之举吧?”
这番话恰好说到兄弟俩心坎里。芝明眼圈一红,忍不住哽咽:“李公子说得是。家里实在过不下去了,才来投奔四叔,只求能有口饭吃。”
李旦叹了口气,面露同情:“难为你们了。士表兄重情重义,得知你们前来,定然欢喜。只是他如今身份不同,身在名护屋城,掌管森家船团粮秣调度,不是轻易能见到的。”
芝远心头一紧:“那……那可如何是好?”
“贤侄莫急。”李旦放缓语气,“我与森家几位管事相熟,可代为通传。只是……”他话锋微顿,目光落在兄弟俩紧紧抱着的包袱和油布包上,“士表兄离家二十载,与族中久断音信。二位既说是他亲侄,可有信物为证?免得我传话时,管事们不信,反倒误了大事。”
这话合情合理,芝远没有丝毫怀疑。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封叠得整齐的信笺,双手捧着递过去:“这是族叔郑廷珪手书,里面写了家事,也提了晚辈们的来历,可作凭证。”
李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伸手接过信笺。纸张泛黄发脆,带着海风的湿气,上面的字迹工整沉稳,正是闽南老秀才特有的笔意。他缓缓展开,目光快速扫过信上内容,从“仓皇去乡,忽忽廿载”读到“所求者非富贵,但得糊口存身”,嘴角的笑意愈发深沉。
信中不仅证实了兄弟俩的身份,还泄露了郑士表早年在泉州府衙做吏员的旧事,更点明了他重情义、念旧恩的性情。这些信息,对李旦而言,比黄金还珍贵。
他将信笺小心叠好,递还给芝远,语气愈发恳切:“有此信物,事就好办了。二位一路劳顿,不如先随我回府中歇息,洗漱更衣,吃点热食。我这就遣人去名护屋通报士表兄,想必不出三日,便能有回音。”
芝远、芝明早已饥寒交迫,听闻有热食和住处,感激涕零:“多谢李公子收留,大恩大德,晚辈没齿难忘!”
“同乡之间,互帮互助是应当的。”李旦笑着摆手,吩咐随从,“带二位贤侄回府,好生招待,不可怠慢。”
“是,主人。”
兄弟俩跟着随从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码头的人流中。李旦站在原地,手中把玩着折扇,目光望着名护屋的方向,眼底的温和尽数褪去,只剩冰冷的算计。
李旦刚吩咐完随从,指尖的折扇还未完全合拢,袖中那枚温润的玉佩便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是前日与许仪后密谈时,老医者无意间摩挲过的物件,此刻却让他想起那番关于“建州易马”的密语。
结城秀康求购辽东良马,以铁炮相易。此事若成,羽柴军战力再增,朝鲜战局定能速胜,届时“征伐券”必如烈火烹油,疯涨不止。他麾下那些拆借做空的商号,怕是要血本无归。
“该死。”李旦在心中低骂一声,眉峰微蹙。本以为拿捏了郑士表的侄子,便能逼他透露些虚实,可这易马之事若属实,所有算计都将沦为笑谈。他今日本要赴洪望之约,商议如何进一步压低券价,此刻却平添几分焦躁。
正欲翻身上马,街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与车轮碾地的轰鸣,硬生生盖过了码头的喧嚣。人流如潮水般向两侧退去,脸上满是惊惶与好奇。
“让让!都让让!”
粗犷的吆喝声传来,带着鲜明的甲州口音,短促而有力。李旦抬眼望去,只见街口尽头,一队浩浩荡荡的车队正缓缓驶来。为首的是二十余名武士,个个身材魁梧,月代头刮得干干净净,露着青黑的头皮,身上穿着统一的墨色胴丸,肩背插着绘有“五七桐”纹的指物,腰间长刀出鞘半寸,寒光凛冽,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遭。
武士身后,是十数辆由四匹骏马拉曳的大车,车厢用厚重的楠木打造,外用粗铁链加固,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哐当”声,每一步都似踩在人心上。车旁跟着的足轻个个面色凝重,双手按在腰间短刀上,步伐沉稳,一看便是久经训练的精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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