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户懂个屁!”洪望低吼,“都是些听风就是雨的墙头草!我们只要稳住,联络更多的人,筹集更多的银子,继续砸!把他这虚高的价钱砸下去!只要券价跌破发售价,引发赎回潮,他羽柴赖陆就算有金山银山,也填不上这个窟窿!”
“哦?联络更多的人?筹集更多的银子?”李旦微微挑眉,语气依然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却不知洪兄如今还能从何处拆借到低息的券?又有哪位纳屋众,敢在此时,顶着甲州金山的压力,再借券给洪兄去做空?至于银子……李某听说,博多几家最大的明商钱铺,今日午后,已然悄悄上调了短期拆借的利钱,尤其是对做‘征伐券’相关买卖的客户。”
洪望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李旦说的,正是他最恐惧的事实——流动性正在枯竭,成本正在飙升。盟友在退缩,对手在变得无比强大。
一直坐在阴影里,沉默不语的浙江帮叶彪,此刻忽然开口。他声音不高,带着浙东人特有的冷硬口音,像一块浸了海水的石头:“李掌柜说得在理。金车是真的。我的人亲眼看着车轮印。那分量,做不了假。赖陆有钱,比我们想的,更有钱。”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洪望和李旦:“至于建州的事,我还在查。但假不了太多。结城秀康是赖陆公麾下头号大将,他的信,不会乱写。这事,往小了说,是桩买卖;往大了说……”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但眼中的忧虑说明了一切。
洪望猛地转向叶彪,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叶老弟!你浙江帮消息最灵!你可打听到了,大明那边,朝廷对此有何反应?那李成梁老儿,能坐视努尔哈赤和倭寇勾连?万历皇帝能忍?”
叶彪缓缓摇头,脸上刀疤在灯光下扭动:“北京太远,消息过来至少要一个月。辽东……李成梁老迈,复起以来并无大动作。至于朝廷反应……”他露出一丝讥诮的苦笑,“洪老,你我不是第一日与明廷打交道。这等牵扯边将、外藩、倭寇的浑水,朝廷里那些阁老、言官,怕是先要吵上三个月,辨明谁是‘奸党’,才会想起辽东危不危。”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洪望心头。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找不到词。他何尝不知明廷的拖沓与内斗?只是之前总存着一丝幻想,如今被叶彪无情戳破。
密室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只有洪望手中烟卷燃烧的细微嘶嘶声,和窗外呜咽的风声。
良久,李旦再次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决定性的意味:“洪兄,叶兄,眼下局势已然明朗。赖陆公手握金山,外联建州(至少是取得了联系),内定朝鲜(光海君求和使者已在名护屋)。‘征伐券’崩盘之虞,短期内已几乎不存在。我们若继续硬扛,只有被不断上涨的券价和拆借利钱慢慢拖死,或者……”
他看向洪望,目光意味深长:“或者,被赖陆公接下来可能使出的、更凌厉的手段,一举击垮,尸骨无存。”
“那你说怎么办?!”洪望几乎是低吼出来,额角青筋跳动,“认赔出局?我洪老七半辈子攒下的家业,还有那么多跟着我的漳州乡亲的身家,就这么打了水漂?我不甘心!”
“未必是绝路。”李旦缓缓道,身体微微前倾,灯火在他眼中跳动,“赖陆公要赢,要赢得漂亮,要赢得天下人心,就不能只靠武力金银。战后,他要治理朝鲜,要维持对明、对南洋的商路,要消化这场大胜的果实……他需要人。需要熟悉海事、精通贸易、手握渠道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让话语的分量沉入另外两人心中:“我们,正是这样的人。尤其是,我们明人,是连接那片古老大陆与这片新崛起霸权的……最佳桥梁。”
叶彪的眼皮微微一跳。洪望则死死盯着李旦,仿佛第一次认识他。
“李掌柜的意思是……”洪望的声音干涩。
“及时止损,转换立场。”李旦一字一句道,“趁着我们手中还有筹码——资金、船队、贸易网络,以及……一些或许能打动赖陆公的‘诚意’。在这场盛宴结束前,找到上桌的资格,而不是沦为被清扫的残羹冷炙。”
“诚意?”洪望咀嚼着这个词,眼神变幻。
“比如,某些不知进退、企图螳臂当车,甚至可能危害赖陆公大计之人的……确切动向。”李旦的声音轻得如同耳语,目光却若有所指地扫过洪望,“又比如,某些赖陆公或许感兴趣,却又不易得到的关键……‘消息’或‘人物’。”
洪望的呼吸粗重起来。他明白了李旦的暗示。李旦是要出卖仍在坚持做空、甚至可能走向极端的“盟友”,以及利用那两个刚刚到手的、郑士表的亲侄子,作为向新主子递交的投名状!
“李旦!你——”洪望霍然站起,手指颤抖地指着李旦,脸上混杂着被背叛的愤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提议的心动。
“洪兄!”叶彪忽然沉声喝止,他也站了起来,脸色凝重,“李掌柜所言,虽不中听,却是眼下最实在的路。硬抗,死路一条。我浙江帮,自毛海峰先祖之事后,便明白一个道理:在这海上,生存大于一切,识时务者方为俊杰。我意已决,今夜便开始平仓,能挽回多少是多少。后续如何,见机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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