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醉了,捏着少年的下巴将一盏酒硬灌下去,酒液顺着那少年的下颌淌进领口,湿了一片。少年没躲,脸上甚至还挂着笑——那种布占泰后来在许多明国市集、马场、驿馆里都见过的笑。
眼角弯着,嘴角扬着,眼底是空的。
像一张糊在竹骨上的纸,风吹哪边,就往哪边鼓。
他听说那少年叫“小唱”,又叫“小官”,是花银子买的,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五年,二百两,生老病死听凭主家。五年期满,放出自行嫁娶。
——嫁娶。
布占泰当时在心里把这个词嚼了两遍,没嚼出什么滋味。
他也见过朝鲜的童子。
李朝边将朴仁范,庆兴府使,与他有三年“暗市”的交情。那人每回遣人送貂皮、送松茸,礼单末尾常附一笔:附献童子一躯,伏惟哂纳。
“童子”,不是“一名”,是“一躯”。
躯,身子,躯壳。
送来的孩子大多十二三岁,朝鲜北道贫户子弟,鬻身价银不过五两。那些孩子从不抬头,不开口,布占泰让他们站着就站着,跪着就跪着,添饭便添饭,铺褥便铺褥。
有次乌拉部一个头目喝醉了,扯过一个送来的童子要“试试朝鲜货色”。那孩子被按在毡毯上,一声没吭,只是侧过脸,眼睛盯着门缝透进的那线光,盯了很久。
第二天那孩子照样跪在廊下等差遣,眼睫垂着,像一截劈过的柴。
布占泰后来把那头目抽了十鞭子——不是因为心疼那孩子,是嫌他没规矩,客人的礼货也敢糟蹋。
他自己从没碰过那些朝鲜“童子”。
不是因为什么道义。是嫌麻烦。
——明国的小官,是银货两讫的物件。买来取乐,腻了转卖,不欠恩情,不留首尾。
——朝鲜的童子,是主人的私产。打死不论,用旧了发还本家或就地遣散,也没有人说什么。
——女真包衣家的孩子,更没有这种虚文。十四五岁了还在主家侍奉,那是还没分到差事、没能耐出去挣口粮的。挨打挨骂是常事,主人兴之所至叫进来侍夜,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但侍夜就是侍夜。天亮了他还是包衣,该去马厩铡草还是去马厩铡草,该去厨房劈柴还是去厨房劈柴。
没有“元服”。
没有“赐名”。
没有“过了这个冬天你就不是侍童、是武士了”这种话。
那是汉人的书、倭人的戏文里才有的东西。布占泰听过,没信过。
此刻他骑在马上,看着平壤城门下那四个少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对不上号。
布占泰听着李鎏和几个少年的低语,那个鬓发剃了大半的——左卫门,是叫这个名吧?
他的手攥着李鎏的袍角,指节发白,背脊绷得像拉满的弓。
布占泰见过这种姿势。
女真猎户遇着熊,不敢跑,不敢动,只能贴着树干把背弓到极致,等那畜生自己走开。
那是搏命时才有的绷法。
一个娈童,扯主人的衣角,为什么要搏命?
那个最好看的——总角。敷着粉,抿着朱唇,摇头摇得像风吹过的花枝。
布占泰见过的“摇头”,要么是讨饶,要么是撒娇。
这孩子的摇头,两样都不是。
那摇法太慢了。太稳了。一下,一下,像在等李鎏看清什么。
看清什么?
那两个小的,一个扯歪了衣襟,一个攥着别人的袖子。
布占泰等着李鎏一脚踹开他们。
他等了三息。
李鎏没动。
布占泰的目光从少年们的脸移到他们的手,从那四双手移到那件被揉皱的羽织下摆,从羽织移到李鎏悬在半空、始终没落下去的膝盖。
他想:这人怎么还不跪?
他该跪的。
郑四郎是羽柴赖陆的旧臣,是森家的宿老,是那关白殿下喊“郑叔”的人。李鎏一个新附的降将,剃了头,换了姓,捧着一枚“羽柴赖忠”的铜印当命根子——郑叔的车驾到了城门口,他不跪?
布占泰想起自己见明使的规矩。
万历二十五年,辽东都司遣千户来乌拉部颁敕书,他出营三里跪接。那千户才七品,身上的绿缎补服洗得发白,马鞍上挂的弓箭都是寻常铁镞。
但他手里捧着那卷黄绫。
布占泰跪的是那卷绫子,不是那个人。
那是大明。那是“天朝”。那是他爹的爹的爹跪过、他儿子的儿子的儿子还得跪的东西。
李鎏跪的是什么?是朝鲜的国王,是平安道的监司,是任何一个比他官高一级的两班。
他跪了四十年。换来的是一次次被关在城外,是父亲被友军抛弃死在阵前,是兄长死在他怀里时说“守好家”,是那张写着“焦土抗敌”的调令——
然后羽柴赖陆给他换了根主子。
主子换了,跪的本事还在。
他该跪的。
他怎么还不跪?
布占泰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四个少年。
攥着衣角的,手没有松。
扯着袖子的,也没有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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