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把练绢收回袖中,转过身,对着那面高丽青铜镜,开始为自己重新敷粉。
粉盒是唐津烧的白瓷,盖子上嵌着螺钿的萩花。她用食指蘸起一撮,对着镜中那张已不再年轻、却依然没有一丝皱纹的脸,从颧骨开始,一点一点匀开。
赖陆倚在柱上,看着她。
看她用粉扑扫净颈侧那被他蹭乱的痕,看她的指尖沿着喉线轻轻按过,看她把发际边缘那圈新生的细发也妥帖地盖住。
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件做过千万遍的仪轨。
——她确实做过千万遍了。
从大坂城西之丸的岁月,到名护屋这间锦之间。从丰臣秀吉的侧室,到羽柴赖陆的“御母堂”。
每一道粉,都在盖住一些不能让人看见的东西。
赖陆忽然伸出手。
他修长的手指落在她背上,沿着脊柱那道浅浅的沟,从第七节往下,一节一节,缓缓划到腰间。
那件小袖是薄绢的,他的指尖隔着衣料,能感到她背脊微微绷紧。
“茶茶。”
他没有称她“御母堂”,没有称她“大阪殿”。
他叫她的名字。
茶茶没有回头。她的粉扑还在颊边,停住了。
“你是不是嫉妒了。”
赖陆的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捞出来的,带着伽罗香浸了一夜的倦。
茶茶看着镜中。
镜里映着他倚在柱上的身影,映着她自己那张敷了半面粉的脸——半边是新雪般的白,半边是原本的肤色,带着三十九岁女子特有的、将衰未衰的温润。
她放下粉扑。
“妾身是羽柴関白殿下的御母堂。”
她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确认什么。
“殿下纳侧室,妾身有何不喜。”
赖陆的手指停在她腰间的结带上。
那个结是今晨她亲手系的,阿静要在旁边帮忙,她不让。她说,自己系惯了的。
他扯开那个结。
只扯开半寸。
茶茶没有动。
她只是垂下眼,看着镜中他那只停在腰间的手。
“太阁殿下在时……”
她开口,又停住。
太阁。
那个给了她一切、又什么都没来得及给她的男人。那个在她二十三岁那年死去、把她和秀赖扔在这张棋盘上做活棋的男人。
她从来没对赖陆说过太阁。
此刻她说了,又咽回去。
赖陆的手指从她腰间移开。
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后,隔着半尺的距离,看着她镜中的脸。
“我想娶你。”
他说。
不是“我欲迎娶”,不是“余当奏请”。
是“我想娶你”。
像二十年前那个站在伏见城廊下、攥着母亲衣角不敢抬头的庶子,终于把一句话憋了二十年,吐出来时还是当年那个词。
茶茶看着镜中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深了。二十年前在伏见城廊下,她路过时瞥过一眼——那时还只是少年人的倔,带着刺,扎人。如今那层刺磨钝了,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自己不敢看太久。
她扭过头。
那颗泪从眼角滚下来时没有声音,顺着敷了粉的颊往下淌,在颧骨处冲出一道细细的沟。
她没擦。
赖陆也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隔着半尺的距离,看着她颊上那道被泪水冲开的粉痕。
伽罗香还在烧。赤珊瑚屏上的仙人还在乘槎,永远到不了彼岸。
“千姬前些日子会说话了。”
茶茶开口。声音已经稳了。
“唤妾身‘婆婆’。唤殿下‘父君’。”
她没有说那个孩子是赖陆的,是那年他用“太阁托梦降神子”的借口、从前田利长和毛利辉元眼皮底下藏进大坂城的。
她只说孩子会说话了。
赖陆没有说话。
茶茶重新拿起粉扑。
她对镜,把那道泪痕盖住,把颊边那点洇红的余迹盖住,把一切不该在今夜让人看见的东西,一寸一寸,敷成新雪。
“殿下。”
她没有回头。
“新妇如何称呼。”
赖陆看着镜中她那张已经恢复了平静的脸。
“宝饭局。”
他说。
“户田康长女,舆入后称宝饭局。”
茶茶点了点头。
她把粉盒合上,瓷盖与盒身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三河宝饭郡。”她说,“户田氏的本贯。”
她站起身,整理衣襟。那件薄绢的小袖方才被他蹭乱了几道褶,她用掌心抚平,从领口到腰间,一道一道。
然后她转身,从他身侧走过。
经过那扇四尺赤珊瑚屏时,她停了一步。
屏上的仙人还在乘槎,浪花永远是卷起的姿态。
她没回头。
“阿静。”
她唤了一声。
廊下候着的阿静无声地膝行近前,垂首。
“随我去御帘后。新妇该到了。”
阿静伏身应诺。
茶茶的袖口从赖陆视线边缘滑过,带着伽罗香浸了一夜的尾调,还有一丝极淡的、尚未被粉盖尽的、泪水的咸。
她的木屐踏过杉木地板。
一声。
两声。
三声。
转角处,那截袖口消失在纸门的阴影里。
赖陆站在原地。
他看着那扇纸门,看着门楣上新换的五七桐纹,看着门外廊下女中们提灯经过时映在纸上的碎影。
赤珊瑚屏上的仙人还在乘槎。
槎尾卷起的浪花在烛火里泛着微红。
他把手抬起来。
指尖还留着她背脊的温度。
他放下手。
——舆入的仪仗,大约已到西之丸门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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