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就在她侧头的那一瞬,眼角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定睛看去。
一条细纹。
很浅,很短,从眼尾往外延伸,像一根细细的蚕丝,趴在她用了二十多年的脸上。
松之丸殿的手指抬起来,轻轻按在眼角。
指腹下的皮肤是温的,软软的,那条纹路摸不出来,可它就在那儿,在镜子里,清清楚楚。
“一路舟车劳顿,”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看来今日要在锦之间好好歇息一下了。”
女房忙应道:“是,妾身这就去准备。”
她退出去了。
松之丸殿还坐在镜前,手指按着眼角,一动不动。
窗外,池水又“哗啦”响了一声,像是那小和迩翻了个身。
她没回头,可前往锦之间的路,要绕过半座天守阁的回廊。
松之丸殿走得很慢。脚下是桧木铺就的长廊,漆面被岁月磨得温润,踩上去没有声响。走廊外侧是一整排细格的桧木窗,窗扇半开着,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道整齐的光条。
光条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晃。
是水影。
窗外的池塘离回廊不过三丈,水面被风吹皱,粼粼波光便碎成千万片金箔,投在廊下的柱子上、窗棂上、还有她自己身上。她走过时,那些光斑就在她的衣袖上跳动,明明灭灭,像是无数只眼睛在看她。
她没低头,只是看着前方。
脑子里转的,却是别的事。
两个儿子。
高吉和利房。如今该叫木下胜俊、木下利房了。
当年把他们送出去的时候,是怎么说的来着?
“京极家的外甥,留在武田家,只有死路一条。”
武田元明死了,若狭武田家完了。她一个寡居的女人,带着两个年幼的儿子,守着空荡荡的馆舍,四面都是虎狼。秀吉的人来接她,说是“迎”,其实就是“收”。她能带走什么?几件衣裳,几卷书,还有两个儿子。
可儿子不能跟她进大坂城。
那是太阁的后宫,不是武家孩子该待的地方。
她跪在京极家列祖的牌位前,想了一夜。天亮时,她做了决定——
把儿子送人。
木下家定。北政所的哥哥。姬路城代,手握实权的老臣。把儿子送给他做养子,儿子们就能活,还能活得好。
那夜她去见家定,奉上儿子的名帖,奉上自己的承诺,也奉上了京极家最后一点颜面。
“这两个孩子,从今日起,便是木下家的子嗣。”
家定看着她,问:“你舍得?”
她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舍不得。但活着比什么都强。”
后来秀吉死了,家康掌权,木下家定被转封备中,两个儿子也跟着去了。她在大坂城里,一年也见不上一面。可她知道他们活着,活得还不错,这就够了。
如今呢?
家定从备中转封到明石,五万石,不算多,但离姬路只有三十里。更重要的是,他成了秀赖的“后见役”——那个八岁右大臣的监护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的儿子们,日日都要出入姬路城,日日都要陪在秀赖身边。那个被赖陆当作“备胎”的前天下人,那个茶茶拼了命要保住的长子。
她的儿子,成了茶茶儿子最亲近的人。
松之丸殿的嘴角微微动了动,说不清是想笑还是想叹。
“以肥其身,以种其子孙……”
这句话又浮上心头。
吉良晴用对正则的背信弃义,换了家康的暖阁;又用对家康的背信弃义,为赖陆争取了时间。那个女人把“背叛”当成了梯子,一级一级往上爬,最后死在伏见城的硝烟里。
而她呢?
她用对夫家的背信弃义,换了两个儿子的命。
武田家的血脉,变成了木下家的养子。京极家的外甥,成了北政所娘家的后人。她亲手把儿子从“逆子”变成了“继子”,从亡国之余变成了老臣之后。
这不是背叛,是延续。
她不信佛,但她信一件事——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可她不希望儿子变成凶兽。
凶兽要杀人,也要被人杀。凶兽要在血里打滚,要在刀尖上跳舞。她见过太多凶兽的下场——织田信长、明智光秀、柴田胜家,还有那个把她收进后宫的秀吉。
他们死后,坟头长草,没人记得。
她只要儿子活着。平平安安活着,安安稳稳活着。京极家的血,木下家的姓,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活着。
走廊转了个弯,前方的回廊尽头传来声音。
是说话声。
一个孩子的声音,尖尖的,带着撒娇的劲儿——是完子。
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缓,像是在讲故事。
松之丸殿放慢了脚步。
“……王后每天都要问魔镜:‘镜子镜子,墙上的镜子,这世上谁最美?’”
是赖陆。
“……魔镜每次都回答:‘王后啊,您是最美的。’于是王后就满意了。可有一天,她再问时,魔镜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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