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名护屋城本丸的石阶,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声响。
牛车内,甲斐姬——成田甲斐,正襟危坐。她的耳朵,比她的眼睛更先感知到外面的世界。那不是寻常的城下町喧哗,而是铁与风的声音。旗指物在初冬干燥的空气中猎猎翻卷的脆响,母衣众骑兵那独特、包裹着空气的母衣兜在疾行中发出的沉闷呼啸,还有无数足轻重而整齐的步伐,踏在坚硬的冻土上,汇成一片低沉的、令人心悸的潮声。
这声音她熟悉,也陌生。熟悉的是军阵的肃杀,陌生的是这肃杀如今拱卫的方向。
秀赖就在这声音的中央,被这钢铁的潮水裹挟着,前往那个地方,去见那个人。
甲斐姬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发白。但她的心,却奇异地并未沉到谷底。因为在这片属于羽柴赖陆的、令人窒息的军势之声外,她还“听”到了别的东西。
是真田昌幸那只老狐狸哪怕在绝对劣势下也总能钻出缝隙的谋算气息,是大谷吉继那沉静如深潭、总能于绝境中找到一丝平衡的智慧,是毛利胜信、胜永父子那份在夹缝中求存、绝不会轻易让主君陷入万劫不复的谨慎。甚至……还有那个她不愿多想、此刻却不得不倚仗的,石田三成对“丰臣”二字那近乎偏执的执着。
有他们在,右府大人(秀赖)此去,安危应是无虞。至少,那人(赖陆)在明面上,还不会对自己的“弟弟”如何,至少今天不会。
她如此告诉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双手在袖中合十,指尖抵着掌心,仿佛要从中榨出最后一点温热和力量。
‘太阁殿下……’她在心中默祷,眼帘低垂,隔绝了牛车内昏暗的光线,‘败军之将,蒙您不杀之恩,得存残躯,苟活至今。甲斐无能,未能护得丰臣家业周全,以至今日少主受辱于人前,如履薄冰。’
‘然,殿下天恩在上,忠魂庇佑。恳请殿下在天之灵,护佑右府大人……护佑秀赖少主,度过此劫。让那妖妇(茶茶)悖乱之计,不得逞于殿前;让那窃国之贼(赖陆),尚存一分对太阁香火之情……’
她将茶茶的一切行为,都归咎于一个失心疯的母亲在权力面前的癫狂,一个试图用亲生儿子和自己身体固宠的女人的短视与恶毒。她坚信,只要秀赖身边还有这些真正的“忠臣”,只要秀赖自己不失了丰臣家最后的骨气,那么即便风雨如晦,也终有拨云见日之时。
她所有的恐惧、愤怒与决心,都源于这个“误判”。
便在此时,牛车停下了。
不是抵达目的地的平稳停驻,而是一种突兀的、带着强制意味的顿止。拉车的牛发出不安的鼻息。
紧接着,车帘外传来一个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得上平稳有礼,却像一把冰冷的铁尺,精准地敲断了甲斐姬心中的祈祷。
“车内,可是成田甲斐夫人?”那声音问道,用的是最标准的武士敬语,每一个音节都清晰得没有一丝波澜,“在下,羽柴赖陆公御侧近,长谷川英信。奉上命,有事通传。”
甲斐姬的呼吸,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滞住了。
长谷川英信。
这个名字本身并无特异,但后面跟着的“御侧近”三字,以及这个名字所代表的那个人……足以让任何知晓内情的人,骨髓生寒。
她没见过赖陆如何“降服”此人,但她见过,或者说,远远地“感受”过此人出刀。
那是在大阪城尚未陷落,羽柴赖陆的威名已如燎原烈火般炙烤着西国之时。一次不算正式的觐见冲突中,某个自恃勇力、出言不逊的豪族家臣,试图在殿前咆哮。甲斐姬甚至没看清长谷川英信是如何移动的,只觉殿中似乎有冷电一闪——并非真的闪电,而是刀锋出鞘、斩裂空气、又归于寂静时,残留在视网膜上的错觉。
然后,便是人头落地,血如泉涌。而那个名叫长谷川的武士,已回到原位,仿佛从未动过,只有鲤口(刀镡与刀鞘结合部)处传来一声微不可查的、仿佛叹息般的轻响——那是太刀完全纳回鞘内的声音。
拔付、斩下、血振、纳刀。一气呵成,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只剩下本能的战栗。那不是沙场征伐的武艺,那是专为“斩人”而存在的、精炼到极致的杀术。
恐惧,冰冷的、纯粹的恐惧,像一条毒蛇,瞬间缠绕住甲斐姬的心脏。她所有凭依的武勇,在那种绝对的速度与精准面前,显得如此笨拙而可笑。
她定了定神,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刺痛让她从瞬间的僵硬中挣脱。不能示弱,至少,不能未战先怯。
她伸出手,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仪式感,挑开了厚重的牛车帘幕。
名护屋城冬日惨淡的天光涌了进来,照亮了车外伫立的两人。
左边一人,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平静无波,眼神像两口古井,深不见底。正是长谷川英信。他手很随意地搭在腰间打刀的鲤口处,姿态松弛,却让甲斐姬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她毫不怀疑,自己任何一丝不妥的异动,都会引来那超越视觉的一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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