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茶抬起头,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那里哪有赖陆公呢。”
阿静愣住了。
“那……”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茶茶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虎千代。他已经吃完了,却还含着不肯松口,小嘴一抿一抿的。
“梦里那时候,”茶茶说,“片桐且元和大野治长各执一词。一个说要求和,一个说要打。吵来吵去,越吵越乱。”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然后……家康就做了幕府将军。”
阿静不敢接话。
茶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说:“按道理,家康那两个字,倒该小心的。毕竟我方虽没有明国那般规矩森严……”
她没说完,门忽然“哗啦”一声被拉开。
一个九岁的小女孩站在门口,穿着鹅黄色的小袖,头发扎成两个小髻,脸蛋红扑扑的。
“姨母!”丰臣完子跑进来,鞋也不脱,直接扑到茶茶身边,“姨母你醒了!我来看你!”
茶茶被她吓了一跳,随即笑了:“没规矩。”
完子不在乎,凑过去看虎千代:“弟弟在吃奶!”
“小声些。”
完子压低声音,却压不住满脸的兴奋:“姨母姨母,你听说没有?川越城闹鬼!”
茶茶一愣:“什么闹鬼?”
“松平秀忠大人的川越城啊!”完子说得眉飞色舞,“城里的人都说,半夜能听见马蹄声,还有人看见一个穿着南蛮胴的武士骑马冲过去——是德川家康的鬼魂!他来找他儿子索命来了!”
茶茶皱眉:“胡说。”
“真的真的!”完子急了,“城里的人都说,见过那个鬼的人,沾了晦气,会倒霉!”
“完子。”
茶茶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丝严厉。
完子立刻闭嘴。
“松平秀忠大人,”茶茶一字一字说,“是你母亲的丈夫。你叫他什么?”
完子低下头,小声嘟囔:“……知道了。”
“出去玩吧。”
完子“哦”了一声,站起来,跑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哗啦”一声响。
茶茶摇摇头,叹了口气。
阿静在一旁轻声道:“小殿下还小,不懂这些。”
“是不懂。”茶茶说,“可她这话,倒让我想起一件事。”
阿静静静听着。
茶茶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虎千代。他已经睡着了,小嘴还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丝奶渍。
“大阪的冬天……”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很轻,“那场仗,我梦到了。”
阿静不敢动。
“德川军的大炮,轰了本丸。”茶茶说,“轰了很久。轰得整座城都在抖。”
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你……”
她没说完。
她想说的是:你死了。梦里你死了。被炮弹炸死的,就死在我身边。
可她没说出口。
“我那时候怕了。”她只说,“真的怕了。于是就求和。可家康那个人……他去了又回,去了又回……”
她闭上眼。
阿静等了很久,才轻声问:“御前?”
茶茶睁开眼,看着怀里的虎千代。
“于是便写了那一阕词。”她说,“都写在那里了。”
阳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她脸上,落在他脸上。母子两个,一个醒着,一个睡着,都被那光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茶茶低头,在虎千代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天借我,新生路。”她喃喃道。
阿静轻轻扶起茶茶,替她整理衣襟。虎千代已经被乳母抱走了,那孩子睡得沉,换手时都没醒,只是小嘴还在梦里咂了两下,像是在回味什么。
“御前,”阿静低声说,“今日的装束,可要隆重些?”
茶茶想了想,摇头。
“不必。御帘后头,看不真切。”
阿静应了一声,从衣架上取下一件萌黄色的挂衣,外面罩了层薄薄的纱——那是“御帘后”的装束,要的是若隐若现,不是张扬。
茶茶任由她服侍着穿好,忽然问:“江户那边,怎么说?”
阿静的手顿了一下。
她知道“江户那边”指的是什么。
现任関白赖陆公尊奉的大政所——北政所宁宁,如今住在江户城的西之丸。那位殿下自从太阁薨逝后,便一直与茶茶不睦。当年在大坂,宁宁是“北政所”,茶茶是“淀殿”,两人明争暗斗多年。如今赖陆夺了天下,却把宁宁抬举起来,尊为“大政所”,地位甚至在茶茶之上——这是赖陆的政治手腕,茶茶懂,但懂归懂,心里总归不是滋味。
还有赖陆的御台所雪绪。浅野氏的女儿,赖陆的正妻。她给赖陆生了嫡子日吉丸,本该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可赖陆偏偏宠着茶茶,宠得满天下都知道。雪绪心里会怎么想?
茶茶等着阿静的回答。
阿静垂下眼,声音放得很轻:
“大政所殿下那边……遣人来说,羽柴丰臣,本就是一家。太阁的骨血,関白的兄弟,自然是一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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