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茶没说话。
宁宁这话说得漂亮——羽柴丰臣本就是一家。可这话的意思是:我不管你们怎么折腾,只要不碍着赖陆的江山就行。
阿静又补了一句:“浅野氏那边……自从上回在大阪和上様有了龃龉,便恬淡了许多,没说什么。”
茶茶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龃龉”——阿静说得委婉。她知道那件事:雪绪觉得赖陆变了,变得陌生了。那个曾经在福岛家当庶长子的少年,如今坐在天下人的位置上,杀德川满门,睡自己名义上的庶母,把整个天下搅得天翻地覆。雪绪是他的正妻,是他嫡子的母亲,可她已经看不懂他了。
从那以后,雪绪便淡了。不再争,不再问,只守着日吉丸,过自己的日子。
茶茶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该怎么想。雪绪是她的“对手”——如果后宫那些事能叫“对手”的话。可听见阿静说“恬淡了许多”,她心里却没什么快意,只有一种空落落的茫然。
“走吧。”她说。
阿静扶着她,走出锦之间。
回廊很长,通向表广间的路要穿过半个天守阁。脚下的桧木地板被岁月磨得温润,踩上去没有声响。廊外是庭院的枯山水,白沙耙出的涟漪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金。
走到奥与表交界的回廊时,茶茶忽然站住了。
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有声音从前面传来。
很远,但很清晰——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嘶哑的,像用尽全身力气在喊:
“赖陆公!甲斐殿并无过错!恳请收回成命!”
茶茶的手指在袖中蜷紧。
大谷吉继。
那是大谷吉继的声音。
阿静也听见了,脸色微微发白。她看向茶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茶茶没动。她就那么站在回廊的阴影里,听着那声音从广间传来,一遍一遍。
“甲斐殿侍奉太阁多年,忠心耿耿!养育右府,从无懈怠!殿下若是如此处置,天下人如何看待羽柴家?!”
声音里带着喘息,带着绝望,还带着那种明知无用却不得不说的执拗。
茶茶闭了闭眼。
脑子里忽然浮起一个画面——是昨夜梦里的画面。
大阪城陷,黑烟漫天。本丸的火烧红了半边天,她跪在城头,已经准备好了死。秀赖在她身边,脸惨白惨白的,一声不吭。
然后她看见甲斐姬。
四十多岁的甲斐姬,穿着铠甲,头发已经白了,可眼神还和年轻时一样——亮得吓人,硬得像铁。她护着秀赖的正室千姬,从火海里冲出去,杀出一条血路。
梦里的茶茶,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想的什么?
她想的是:真好。有人能带他走。有人能让他活下去。
梦里的甲斐姬,就是那样的人。决绝,果敢,可以为秀赖死,也可以为秀赖活。不管多少年过去,不管头发白了,皱纹多了,她还是那个站在忍城城头的女人——刀砍卷了换一把,再卷再换,就是不退。
那是甲斐姬。
那是她茶茶曾经的朋友,曾经的“闺蜜”。
是了,她真正的夫君羽柴赖陆,交给了她很多新词,就像是“欧豆豆”,上次说出吓得她几乎错听成了“御当代”。
大谷的声音又传来,这回更近了,像是在御前:
“殿下!臣以性命担保!甲斐殿绝无异心!她对右府的忠心,天日可鉴!若是殿下执意如此,臣……臣愿替她领受!”
茶茶的手攥紧了袖口。
阿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广间里,一定有无数人在看着。饿鬼众的武士们站在角落里,手按在刀上,面无表情。赖陆坐在上首,不知是什么表情。秀赖呢?秀赖在不在?他听见了吗?他会不会也跪下来求?
茶茶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现在该往前走了。前面是御帘后的位置,是“大阪御前”该坐的地方。她必须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发生,一言不发。
她迈开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大谷的声音还在继续,已经带上了哭腔:
“殿下——!甲斐殿是太阁亲点的养育役!是太阁托付的人!您若处置了她,太阁在天之灵,如何安息?!”
茶茶的脚步顿了一下。
太阁在天之灵。
她忽然想笑。
太阁在天之灵?太阁活着的时候,把她们三姐妹当什么?把她的父母当什么?把她的舅舅当什么?他死了,倒成了神,人人都拿他说话。
可她没笑。
她只是继续往前走。
前面就是广间了。纸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跪坐的人影,能听见大谷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越来越清晰:
“殿下!臣叩请!求殿下开恩——!”
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大谷在磕头。一下,两下,三下。额头撞在榻榻米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咚”。
茶茶站在门边,透过纸门的缝隙,看见了里面的情形。
赖陆坐在上首,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一丝波澜。他手里拿着一柄扇子,轻轻敲着膝头,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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