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过继之事并无异议,那么各位就先下去准备吧。”
赖陆的声音不高,甚至说得上平和,却像一把尺子,把满室的嘈杂齐齐裁断。
池田利隆躬身应是。大谷吉继还跪在那里,额头抵着榻榻米,血已经干了,结成暗褐色的痂。他的肩膀微微颤抖,却再没发出声音。
真田昌幸深深伏下身,老狐狸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其他人——那些大名、奉行、侧近——纷纷行礼,鱼贯退出。脚步声响成一片,又渐渐稀落。
赖陆站起身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御帘。
帘后,茶茶端坐着,双手交叠在膝上,背脊挺得笔直。她的脸隐在帘影里,看不真切,只有一抹纤细的轮廓。
赖陆的手穿过御帘,握住她的手腕。
茶茶浑身一僵。
——人还没走完。
她能听见身后还有脚步声,能感觉到那些还没退出广间的目光,像无数根细刺,扎在她背上。
她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想抽回手。
赖陆没松。他只是握着,等着。
脚步声停了。
茶茶不敢回头,但她能想象那些人的表情——惊愕、窥探、装作没看见。然后,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带着笑:
“嘿嘿。”
是可儿才藏。那个大胡子挠了挠头,转身走了,步子大得像个刚从田里回来的农夫。
其他人也陆续退去。纸门拉上的声音,一声,两声,最后一片寂静。
赖陆这才松开手,却顺势把她拉了起来。
“走。”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茶茶被他拉着,穿过御帘,走过空荡荡的广间,推开侧面的纸门——那是御小座敷。
秀赖刚才坐过的地方。
榻榻米上还留着浅浅的凹痕,是那个八岁孩子跪坐良久压出来的。角落里有一盏灯,火苗微微跳动,把整个房间照得昏黄而温暖。
赖陆拉着她坐下。
不是正坐,是随意地坐下,像两个普通人那样。他背靠着墙,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松开,放在膝上。
茶茶跪坐在他身侧,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昨夜让松之丸殿侍寝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赖陆没说话。
“还答应让她生个男孩。”茶茶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就连名字都想好了——权兵卫。”
赖陆还是没说话。
茶茶侧过头,看着他。灯影里,那张脸轮廓分明,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别拿对雪绪那套对付我。”她说。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但赖陆听懂了。
雪绪。他的正妻。福岛正则的嫡母——不,是曾经的“嫡母”。那个被他“私通”、然后“假死”、然后“变成浅野长政女儿”的女人。雪绪对他百依百顺,从不争,从不问,只是守着日吉丸,过自己的日子。
茶茶不是雪绪。
她不会迁就他。不会在他让别的女人侍寝时装作不知道。不会在他许诺别的女人生子时一言不发。
赖陆看着她。灯影里,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三分嗔怒、三分委屈,还有三分她说不出、他也不问的东西。
他忽然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
茶茶挣了一下,没挣开。
“委屈你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却意外地软,“委屈你总为我想两全之法。”
茶茶的动作顿住了。
两全之法——让甲斐姬嫁人,让秀赖过继,让所有人都以为是她茶茶心狠手辣,让赖陆干干净净地坐在这天下最高的位置上。
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哼了一声。
赖陆的手轻轻抚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像在哄孩子。
过了很久,茶茶抬起头,看着他:
“哪来的两全之法?”
她故意问的。故意吊他胃口。她知道他一定有话要说,但她偏要他自己说出来。
赖陆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笑,很淡,却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有像以往那样把手探入她怀里。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拆开了她的头发。
簪子被抽走,乌黑的长发散落下来,披了满肩。
茶茶愣住了。
“你我相伴多年,”赖陆说,声音低低的,“你是了解我的。”
茶茶看着他,没说话。
她了解他吗?
她以为自己了解。她知道他杀伐果断,知道他不介意用任何人做棋子,知道他心里装的不只是这岛国六十余州,还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可此刻,在这间秀赖刚坐过的御小座敷里,他这样看着她,她忽然不确定了。
“谁懂你?”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些涩,“你和你嫡母说去。”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嫡母——雪绪。那个曾经是福岛正则正室的女人,那个被他“私通”后“假死”的女人,那个如今守着他的嫡子、从不争抢的女人。她提起雪绪,是在撒娇,还是在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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