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茶从赖陆怀里醒来的时候,嘴角还带着笑。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榻榻米上,拉出一道一道的金线。赖陆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上,沉甸甸的,暖烘烘的。她侧过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睫毛覆下来,鼻梁挺直,唇线柔和得像用笔画出来的。
她想起昨夜的事。
那时候灯还亮着,两人靠在一起,谁也不说话。赖陆忽然问她:“你想要什么?”
她愣了一下。想要什么?这问题太大,大得她不知道怎么答。
赖陆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她,等着。
她想了很久,最后伸出手,从案上拿过笔,蘸了墨,在怀纸上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
一生一世。
写完了,她自己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有些不好意思。这是不是太贪心了?是不是太不知分寸了?她抬眼去看赖陆,想从他脸上读出点什么。
赖陆只是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笔,蘸了朱砂,在那四个字后面,补了两个字。
一双人。
茶茶的目光定在那六个字上。
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自幼修习汉学,知道骆宾王的原句——“一生一代一双人”。可这“一生一世”,似乎比“一生一代”更重,更沉,更像是一辈子的承诺。
她抬起头,看着赖陆。灯影里,他的眼睛亮亮的,像藏着一整片星河。
“这是你想要的?”他问。
她说不出话,只是点头。
赖陆笑了,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却一字一字都落进她心里:
“那就一生一世一双人。”
茶茶闭上眼,把那六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一生一世一双人。
此刻醒来,那六个字还在心里,沉甸甸的,暖洋洋的。她忍不住又笑了一下,把脸往赖陆胸口蹭了蹭。
赖陆动了动,醒了。
他垂眼看着她,嘴角微微扬起,那笑里带着晨起特有的慵懒。
“笑什么?”
茶茶摇摇头,不说话,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赖陆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一下,一下,像哄孩子。
门外忽然传来声音,轻轻的,却清晰:
“启禀上様,御前。”
是阿静。
赖陆的手停了一下。
“说。”
阿静的声音隔着纸门传来,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昨夜执宿的本多中务大辅之子忠政様回禀,甲斐姬昨夜并没有回姬路藩的馆舍。”
茶茶的身子微微一僵。
阿静继续说下去:“似乎是被昨夜入城的大政所殿下车驾,接入了馆舍。”
空气静了一瞬。
赖陆“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
“知道了。”
门外,阿静应了一声,没再说话。
赖陆躺了一会儿,然后翻身坐起。茶茶也跟着坐起来,看着他。
赖陆转过头,看着她。晨光里,那张脸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眉眼间还带着未散的睡意,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放心。”他说,声音软软的,“大政所殿下是我认下的母亲,绝没有帮她的道理。”
茶茶看着他,没说话。
她知道大政所是谁。北政所宁宁,太阁的正室,赖陆尊奉的“大政所”。当年太阁死后,是她不顾一切巡游东海道,公布太阁遗书,才让赖陆有了起兵的大义名分。赖陆待她,是当真当母亲敬的。
可她也知道,宁宁当年待自己,并不算好。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如今她是“大阪御前”,宁宁是“大政所”,两人都在赖陆的羽翼下,井水不犯河水。
可甲斐姬的事,宁宁为什么要插手?
她没问。只是伸手,帮赖陆整理衣襟。
赖陆任她摆弄,忽然开口,对着门外:
“阿静。”
“在。”
“告诉长谷川,大政所的御殿不可造次。让忠政带我的手札过去,若是大政所殿下不见,就在门口规规矩矩等着。”
“是。”
脚步声远去。
赖陆低下头,看着正在为他系带子的茶茶。她的手很稳,动作很轻,低着头,看不见表情。
他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却没湿。
“信我?”他问。
茶茶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却比晨光还暖。
“信。”
就一个字。
赖陆也笑了,低头在她额上印了一下。
茶茶继续为他整理衣裳。带子系好,外袍披上,一切妥帖。
赖陆站起来,走到门边,忽然回头:
“一生一世一双人。”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茶茶跪坐在榻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晨光落在那张纸上,落在那一行字上。
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六个字。墨迹干了,朱砂也干了,摸上去只有纸的纹理。
门外传来脚步声,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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