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殿与众僧坐而论道时,偏殿的角落里,有两个身影正沿着廊下缓缓而行。
走在前面的那位僧人,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一股久居山门的沉静。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衲衣,脚步很慢,像是在丈量这名护屋城的每一寸土地。
有认识他的人会知道,此人便是原美浓国不破郡光德坊的住持,了悟。
——那个曾经将福岛左卫门大夫正室蜂须贺氏“移形换影”的和尚。
当年那一手,做得干净利落。蜂须贺家的女儿,明面上是“病死”在福岛家,实则换了身份,成了浅野长政公开承认的“亲生女”,最终嫁给了那个从福岛家起家的庶长子,成了今日的雪绪夫人。
尾张福岛家,阿波蜂须贺氏,当今的関白殿下——这一条线,全系在他那一手“方便之法”上。三家受用不尽,他自己却事了拂衣去,回了四国,在小滨浦建了座潮见寺,每日看潮起潮落,仿佛从未入过红尘。
此番来名护屋,他本是为了同一桩事——让丰臣分而复合,社稷危而复安。
可到了城下,他才发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
仔细打听才知道,雪绪今日因茶茶的事,与赖陆不睦。正室夫人的门路,一时走不通。他又听说赖陆的外公——那位长宗我部家的老殿——正在三韩诸水道间巡视,更是不知何时才能归来。
了悟站在廊下,望着远处灰蒙蒙的海天,轻轻叹了口气。
“南无阿弥陀佛。”
“可是了悟师兄当面?”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清清楚楚地落进耳朵里。
了悟猛地转身。
廊下站着一个年轻僧人,三十岁不到,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一股掩不住的锐气。他双手合十,微微欠身,嘴角含着一丝笑。
“了悟师兄,贫僧请了。”
了悟看着他,愣了一瞬,随即也笑了。
“泽庵师弟。”
泽庵宗彭——但马国出石寺的住持,以辩才无碍闻名禅林的年轻俊才。了悟上一次见他,还是几年前在美浓的事。
“师弟怎在此处?”
泽庵走上前,与了悟并肩而行,脚步踏在桧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咯吱声。
“师兄来得,小僧便来不得?”泽庵笑道,“小僧是来寻东本愿寺法主的。大德寺的长老有封书信要托我递予法主,便顺道搭了这个脚程,也算个跑腿的吧。
了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这个师弟不是“跑腿的”人。泽庵能来名护屋,必然有他自己的盘算。
两人沿着廊下慢慢走,经过一扇扇纸门,偶尔有侍从低头快步而过,见了他们,也只是微微欠身,便匆匆离去。
“听闻师兄在阿波国做了方丈?”泽庵问。
了悟点点头:“阿波国名东郡小滨浦,有座原名庵堂的小寺,如今改叫潮见寺。贫僧在那里看看海,念念佛,倒也清静。”
“清静?”泽庵笑了,“师兄若是求清静,何必来名护屋?”
了悟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前行,没有接话。
泽庵也不追问,只是双手合十,轻声道:
“昔日小僧与师兄共修净土法门时,便觉得师兄福缘深厚。今闻师兄可以兄弟共处一地,更是福缘殊胜。”
了悟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他的兄长,是蜂须贺家政。阿波国的领主,蜂须贺家的当主。而他自己的那座潮见寺,就在蜂须贺家的领地里。兄弟二人,一个在俗,一个出家,却能共处一地,彼此照应——这在乱世里,确实是难得的福缘。
“福缘……”了悟轻声重复,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贫僧只盼这福缘,能护住该护的人。”
泽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
转过一道弯,前面忽然热闹起来。一队人从廊下经过,仪仗齐整,旗幡招展。那旗上的纹,是织田家的木瓜纹——五片花瓣,围成一圈,金色的纹样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泽庵看了一眼,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是秀信公来了。”
了悟没有说话。
泽庵继续说下去,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家康公垮了,秀信公活了。这世道,真是有趣。”
他顿了顿,目光还落在那远去的队伍上。
“还记得庆长四年,小僧造访师兄昔日的美浓国不破郡光德坊时,曾指着桃配山说——无论是德川内府东来,亦或是治部少辅迎敌,都是个好战场。”
了悟的脚步慢了下来。
泽庵的声音还在继续:
“可战场没了,却进而有了羽柴中纳言,羽柴内府,羽柴関白……”
他转过头,看着了悟,眼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光。
“如今想来,还是师兄法眼如炬啊。”
了悟的脸色微微一变。
“师弟慎言。”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泽庵看着他,没有说话。
了悟的目光扫过四周,确认无人注意他们,才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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