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书的话音落下,雪粒子打在脸上,冷得刺骨。校场上千余道目光,此刻都汇聚在高台上那个身披貂氅的身影上。
努尔哈赤的手,在厚实的貂皮大氅下,早已握成铁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刺痛传来,却远不及心头那股被当众架在火上烤的灼痛与冰寒。常书这看似恭敬的一跪一问,实则是在万众瞩目之下,将一把裹着忠义之名的利刃,抵在了他的喉咙上。
他不能发怒。发怒便是心虚,便是坐实了“强占弟弟家业、逼迫旧部”的指控。
他更不能退让。退让便是示弱,便是承认常书有权带走赫图阿拉的一切,他努尔哈赤今日的立威将成为一个笑话,日后建州谁还会畏惧他的号令?
时间,在风雪的呜咽和人群压抑的呼吸中,被拉得极长。每一息,都仿佛在炙烤着努尔哈赤的神经。他能感受到身后龚正陆微微的颤抖,能“看”到身侧何和礼那深不见底的沉默下隐藏的惊涛。他也看到了台下,乌尔坤蒙兀、阿萨布、猛哥……那些摇摆的部族首领眼中闪烁的算计与衡量。
终于,在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之后,努尔哈赤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脸上竟慢慢扯出一个略显复杂,却又带着几分慨叹的笑容。他没有立刻回答常书,而是向前走了两步,走到高台边缘,俯视着依旧跪在雪地里的常书。
“好!好一个常书!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奴才!”他的声音洪亮,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赞赏,在校场上空回荡,“我兄弟舒尔哈齐,能有你这样的部下,是他天大的福分!我建州能有你这样重情重义、笃守信诺的巴图鲁,是我建州之幸!”
他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仿佛刚才那剑拔弩张的对峙从未发生。台下众人都是一愣,连常书也忍不住微微抬起了头,虬髯遮掩下的脸庞露出些许错愕。
努尔哈赤不等他反应,继续朗声道:“你口口声声奉我弟弟遗命,要保他血脉,护他基业。这份心,我信!这份忠,我认!”他猛地一挥手臂,指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我努尔哈赤在此对着长生天,对着我建州列祖列宗起誓!我弟弟舒尔哈齐的骨血,就是我努尔哈赤的骨血!我侄子阿尔通阿、扎萨克图,只要他们安分守己,不负皇恩,不负我建州,我必视如己出,绝不容任何人伤害!”
他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将自己“仁厚伯父”的姿态做足,先把“加害侄子”的道德枷锁甩开。紧接着,他话锋一转,目光炯炯地盯住常书:“常书!你既说奉我弟弟之命,要去黑扯木伺候小主子,保住他的血脉基业,那我问你,我弟弟可曾说过,让你把这赫图阿拉搬空了去?可曾说过,让他哥哥我,做这孤家寡人,看着他留下的部众离散,城池凋敝?”
常书张了张嘴,一时语塞。舒尔哈齐走得仓促,哪有什么具体“遗命”?这话本就是他以退为进的借口。
努尔哈赤不给他思考辩驳的机会,声音陡然转沉,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你要去黑扯木尽忠,我不拦你!舒尔哈齐的老部下,心里还念着旧主,想去追随小主人的,我努尔哈赤,今天也把话放在这里——我,不留!”
“哗——”台下顿时一片哗然。谁都没想到,努尔哈赤竟会如此干脆地“放行”。
“但是!”努尔哈赤的声音压过嘈杂,目光如电,扫过那几个蠢蠢欲动的部族首领,“赫图阿拉,是我弟弟舒尔哈齐的根本!是我建州右卫的根本!这里的粮秣、甲仗、敕书、城池,是朝廷赐给我建州右卫,是赐给我弟弟舒尔哈齐都督的!不是哪个人的私产!我努尔哈赤,是奉朝廷敕命,是受弟弟所托,暂时代为看管!谁要走,我欢送!但谁想动这里的一草一木,一兵一甲,除非从我努尔哈赤的尸体上踏过去!除非,朝廷有明旨,让我把这些东西,送到黑扯木去!”
他这话说得极重,既表明了自己“看守”的合法性(朝廷敕命、弟弟所托),又划下了绝不能触碰的红线(物资、城池、敕书),更巧妙地将“是否该送”的皮球,踢给了远在北京的朝廷。你们不是要遵朝廷法度吗?那就等朝廷下旨吧!
说完,他不再看常书,目光转向台下众人,语气放缓,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愿意留下,跟着我努尔哈赤,一起为建州,为我弟弟守好这份家业的,我欢迎!过往一切,概不追究!日后论功行赏,绝无偏私!我努尔哈赤在此,对天盟誓!”
“想走的,今日便可收拾行装,明日雪停,我派人礼送出城,绝不为难!但出了赫图阿拉的城门,是去黑扯木,还是去别处,就各安天命!只是要记住,走出这个门,就莫要再以我弟弟旧部自居,行那损害我建州之事!否则,我努尔哈赤认得你,我手中的刀,认不得!”
一番话,软硬兼施,堵死了常书“搬空家当”的企图,又给了犹豫者“安全离开”的选项,更用“守业”和“赏功”稳住了那些并非舒尔哈齐死忠、但顾虑自身利益的中间派。最重要的是,他将自己放在了“顾全大局、忍辱负重、遵守朝廷法度、维护弟弟家业”的道德高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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