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三十年二月初一,京师的寒意还未褪尽,关外的辽东风雪正狂。
自正月十六那场御前奏对后,紫禁城里的旨意,便沿着驿道,顶着风雪,一层层、一道道地传递、拟复、用印、发出。给礼部的旨意是“舒尔哈齐忠顺可嘉,着从优议赏”,给兵部和辽东督抚的密谕是“阿尔通阿等既入黑扯木,准开、广等处酌情抚赏接济,以固藩篱”,而经内阁票拟、司礼监批红发往辽东镇巡官的正式敕书里,则多了几句严厉的训诫:“建州左右卫俱系朝廷属夷,兄弟阋墙,朕心恻然。着严谕努尔哈赤,谨守臣节,勿伤同气。其卫所事宜,仍听督抚节制,不得擅专。”
旨意走得有快有慢,但当那道明发天下、申饬“龙虎将军努尔哈赤”不得擅专、需谨守臣节的敕书,连同厚赏舒尔哈齐父子、认可黑扯木占据的谕令一起,在正月末二月初递送到辽东时,已然在关外卷起了一场无声的风暴。
二月二,龙抬头。赫图阿拉城。
自老营费阿拉移驻到此不过半月余的努尔哈赤,此刻坐在原本属于舒尔哈齐的厅堂主位上,却感到一股久违的、针毡般的坐立不安。厅内炭火熊熊,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阴郁,也压不住城中那隐隐的、躁动不安的气息。
麻烦,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直接。
舒尔哈齐留下的,不只是这座比费阿拉更坚固、更繁华的城,还有那些他带不走、或不愿带走的部众、将领、以及庞大的财产牲畜。常书、纳齐布这两个舒尔哈齐最倚重的心腹大将追随少主去了黑扯木,这本在意料之中。可麻烦在于,他们人虽走了,影响力却还在。更麻烦的是,那些没走、或者说还没来得及走的中下层额真、拨什库,以及舒尔哈齐本部的精锐甲士们,人心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动、离散。
乌尔坤蒙兀,苏完部的老酋长,早年便与舒尔哈齐交好;阿萨布,沾河部的勇将;猛哥,哲陈部的悍卒头领……这些并非舒尔哈齐嫡系,但或多或少受过其恩惠,或与其部族有姻亲关联的将领,在听闻阿尔通阿、扎萨克图不仅安然入驻黑扯木,更获得了朝廷明旨认可和赏赐后,便开始不声不响地收拾行装,清点部众,那架势,分明是等这场雪小些,便要拖家带口往西边去。
这才是最让努尔哈赤心悸的。常书、纳齐布带走的是最核心的死忠,是明确的敌人。而这些摇摆的、中间的力量,才是赫图阿拉乃至建州右卫的根基。他们若也流失了,他接手的,就是一座空城,一个空名头。
炭火的热气扑在脸上,何和礼却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袖中的手攥得指节泛白,那封被明廷截获的结城秀康的书信,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正悬在他的头顶。当初他远赴日本,本是打着舒尔哈齐的名号,想着事发了也能把锅推出去。可他万万没想到,倭人竟直接把‘建州左卫以马易铁炮’写在了明面上,等于把他和大汗的底,全掀给了明廷。
如今朝廷扶持舒尔哈齐,明着是分而治之,暗地里怕是下一步就要拿通倭的事问罪,逼大汗交出他这个‘逆贼使者’。他是董鄂部首领,是五大臣,是大汗的女婿,可在通倭的大罪面前,这些名分薄得像纸。大汗能保他一时,可若是明廷逼得紧了,若是舒尔哈齐那边再拿这件事做文章,他会不会被当成弃子?
想到这里,他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这位董鄂部的首领,如今面色沉静,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但努尔哈赤能感受到他平静表面下那根紧绷的弦——通倭的嫌疑像一把无形的刀悬在他头顶,李成梁、高淮,还有北京城里的皇帝,都可能在下一刻落下。此刻的他,是泥菩萨过江,多说多错。
右手边是龚正陆,这位来自江南的绍兴师爷,穿着厚重的棉袍,依旧显得有些畏寒,但一双眼睛在镜片后闪着精明的光。他是努尔哈赤的“书房先生”,处理文书,参赞机要,是努尔哈赤为数不多能商量汉地事务和朝廷规矩的心腹。
“额驸,先生,”努尔哈赤的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显得有些干涩,“眼前这局面,你们看,该如何是好?”
何和礼眼皮微微一动,却没立刻开口。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处境有多微妙。建议将舒尔哈齐“送入”京城为质,本是他当初为解赫图阿拉围困、离间其兄弟的一步棋。如今舒尔哈齐是“去”了,可局面却并未如预想般完全倒向大汗——朝廷的明旨来得太快,对阿尔通阿的扶持太露骨,李成梁的手伸得太前。这步棋,似乎走成了僵局,甚至…有些臭了。更别提他自己身上那洗不掉的“倭”字。此刻再过于出挑献策,无论成败,都可能引火烧身。他沉吟片刻,只谨慎道:“大汗,朝廷旨意已下,名分已定。眼下之要,在于稳住赫图阿拉的人心,勿使生变。至于黑扯木…非一时可图。”
他把皮球轻轻踢回,也点出了“名分”这个要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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