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沈如晦眸光一凝,“太后族老所在之地。”
她起身踱步,月白衣袂在夏日午后的光影中流转:“所以先皇后死后,她的党羽并未死心,仍在暗中运作,想将那孩子接回来,伺机夺位?”
“属下推测是如此。”灰隼道,“而且雍州那边……瑞亲王上月曾秘密派人前往。”
殿中陷入沉默。窗外蝉鸣聒噪,衬得室内愈发寂静。
许久,沈如晦缓缓道:“先按兵不动。名单上的人继续抓,供词继续审。至于那个孩子……”
她走到窗前,望着庭中那株被烈日晒得蔫萎的梅树:
“派人去雍州,暗中查访。记住——要活的。”
“属下明白。”
灰隼退下后,沈如晦独坐案前,将那幅画像看了又看。画中男孩笑得天真无邪,全然不知自己从出生起,便是一枚棋子。
就像当年的萧胤。
就像如今的萧珏。
这深宫之中,每个人都身不由己。可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只能走下去,走到不能再走的那一天。
“太后,”阿檀轻声进来,“陛下来了。”
萧珏被赵老夫人牵着,怯生生地站在殿门口。孩子换了常服,是一身明黄小龙袍,衬得小脸愈发白净。
“陛下怎么来了?”沈如晦收起画像,温声问道。
萧珏松开祖母的手,迈着小短腿跑到她面前,仰头道:“朕……朕今日在朝上,没有哭。”
沈如晦蹲下身,与他平视:“陛下很勇敢。”
“那……那朕可以要奖赏吗?”
“陛下想要什么奖赏?”
萧珏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朕想……想去御花园放纸鸢。以前在府里,祖母说皇帝不能玩这些,可现在朕是皇帝了……”
孩子眼中满是期待,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沈如晦心头一软,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好,明日午后,哀家陪陛下去放纸鸢。”
“真的?”萧珏眼睛一亮。
“君无戏言。”
孩子顿时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他忽然凑近,在沈如晦耳边用气声说:“太后,朕知道……那些老头儿不喜欢您。但朕喜欢您。”
说完,他红着脸跑回祖母身边,躲到赵老夫人身后。
沈如晦怔在原地,许久,唇角漾开一丝真心的笑意。
赵老夫人牵着萧珏行礼告退。走到殿门时,她忽然回头,轻声道:“太后,珏儿虽不是您亲生,但老身会教导他,永远记得您的恩情。”
沈如晦微微颔首:“有劳太皇太后。”
待二人离去,阿檀忍不住道:“太后,您对陛下……似乎格外不同。”
“他是个好孩子。”沈如晦重新坐回案前,“而且这深宫之中,真心太少。他能给一分,哀家便珍惜一分。”
她铺开宣纸,提笔蘸墨,开始批阅奏章。阿檀悄悄退下,殿中只余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与窗外永无止息的蝉鸣。
批至第七本时,奏章中滑落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三个字:
“小心雍州。”
字迹苍劲,是她熟悉的笔迹。
萧珣。
沈如晦握着字条,指尖微微发颤。他还活着。不仅活着,还在暗中提醒她。
她想起那夜在虎跳涧,他坠涧前说的那番话。想起他留下的那本名册。想起这些年,他看似荒唐的行径背后,或许藏着不为人知的谋划。
“萧珣……”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心中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
恨吗?恨他起兵叛乱,害死那么多将士百姓。
怨吗?怨他将她置于这般境地,不得不双手染血。
可除此之外,似乎还有些别的什么。是当年靖王府中,他教她骑马射箭时的耐心;是她被世家刁难时,他暗中为她扫清障碍的守护;是无数个深夜里,他们秉烛夜谈,论及天下大势时的默契。
那些情愫,曾如暗潮涌动,却从未说破。
如今,更是再也说不破了。
沈如晦将字条凑近烛火,看着它燃成灰烬。然后她继续批阅奏章,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笔下字迹,比平日重了三分。
七月底,改革政令陆续推行。
贤良方正科首试在京举行,三千寒门士子从各地赶来,将贡院挤得水泄不通。女官考选更引发轩然大波——第一日报名者不过十余人,三日后竟增至三百,其中不乏世家庶女、商户之女,甚至还有两位守寡的官家夫人。
朝中反对声浪从未停歇。每日都有老臣跪在乾元殿外,哭诉“祖宗之法不可变”,更有甚者以辞官相胁。
沈如晦一概不理。该抓的抓,该贬的贬,该提拔的提拔。不过半月,六部中有四位侍郎换了人,皆是寒门出身的新锐。后宫二十四司更是一口气擢升了十七名女官,其中掌仪司新任女官林婉清,因精通算术、善于理财,被破格调入户部,任从五品员外郎。
这日午后,沈如晦正在教导萧珏读《帝范》。四岁的孩子坐在她身侧,小手点着书页,一字一句地跟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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