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巳时三刻。
慈宁宫东暖阁内,药气氤氲。太医令将百年犀角研成细末,与雪山莲、血参一同投入药炉。三味奇药在炉中翻滚交融,异香弥漫,竟盖过了满室血腥。
沈如晦立在榻边,看着萧珣青白的脸色。他胸前的伤口已溃烂发黑,毒素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即使昏迷中,眉宇仍因痛苦而紧蹙。
“太后,药需文火熬三个时辰。”太医令低声道,“只是即便服药,王爷能否醒来,也要看造化……”
“没有造化。”沈如晦声音平静,“他必须活。”
太医令不敢多言,躬身退至一旁。
阿檀端着温水进来,绞了帕子为萧珣擦拭额间冷汗。四岁的萧珏不知何时醒了,悄悄走到榻边,小手轻轻碰了碰萧珣的手指。
“靖王叔叔会死吗?”孩子小声问。
沈如晦蹲下身,握住他的手:“不会。”
“可太医爷爷说……”
“太医爷爷错了。”沈如晦看着他,“陛下要记住,这世上有些事,不是天说了算,是人说了算。”
萧珏似懂非懂,却重重点头:“朕也要帮靖王叔叔。”
“陛下已经帮了。”沈如晦摸摸他的头,“昨夜陛下很勇敢,没有哭。”
孩子眼睛一红,却强忍着:“朕是皇帝,不能哭。”
沈如晦心中酸楚,将他揽入怀中。正要说什么,殿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灰隼推门而入,面色凝重:“太后,出事了。”
沈如晦松开萧珏,示意阿檀带他下去,这才问:“何事?”
“赵虎将军的主力在洛阳城外遭遇伏击。”灰隼压低声音,“不是叛军残部,而是……打着‘勤王’旗号的地方驻军。”
“哪里的驻军?”
“潼关守将李成的旧部,约八千人。”灰隼顿了顿,“领头的是李成之子李昭,他打出旗号,说太后‘毒杀忠良、擅权专政’,要‘清君侧、迎正统’。”
沈如晦冷笑:“正统?他说的正统是谁?”
“刘宸。”灰隼从怀中取出一份檄文,“这是今晨在城中发现的。上面说,前皇后之子刘宸才是先帝血脉,太后为保权位,故意隐瞒此事,立萧珏为帝是篡位之举。”
檄文在手中簌簌作响。沈如晦扫过那些字句,眼中寒光渐盛。
原来如此。
赵庆阳、柳文忠、陈望之……这些都只是明面上的棋子。真正的杀招,是借“正统”之名,煽动地方驻军叛乱。
“李昭现在何处?”
“仍在洛阳城外与赵虎将军对峙。”灰隼道,“但更麻烦的是——今晨开始,京城各处出现流言,说陛下并非萧氏血脉,而是太后从宗室旁支随意抱来的孤儿。”
沈如晦猛地转身:“流言从何而起?”
“尚未查明。但传播极快,不过两个时辰,已街知巷闻。”灰隼单膝跪地,“属下失职,未能及时遏制。”
“不怪你。”沈如晦走到窗前,望着庭中那株在战火中幸存的老梅,“这是蓄谋已久的杀局。赵庆阳他们死了,但布局的人……还活着。”
她转身:“去查,查所有与前皇后、刘宸相关的人和事。还有,宫中女官、太监、侍卫,凡有可疑者,一律监控。”
“是。”
灰隼退下后,沈如晦独坐案前。晨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想起很多年前,自己还是冷宫孤女时,便明白一个道理:深宫之中,最可怕的不是明枪,是暗箭。
而如今,暗箭已至。
午时,药成。
太医令将药汁滤出,呈至榻前。沈如晦接过药碗,舀起一勺,吹凉,送至萧珣唇边。
可昏迷之人无法吞咽,药汁从嘴角流出。
“太后,让臣来。”太医令欲接手。
沈如晦摇头,自己含了一口药,俯身,以唇相渡。
苦涩的药汁混着血腥气,在两人唇齿间流转。她一遍遍重复这个动作,直到碗中药尽。
阿檀在一旁看得眼眶泛红,悄悄别过脸去。
喂完药,沈如晦用帕子拭去萧珣唇角药渍,轻声说:“萧珣,你欠我的还没还,不准死。”
榻上之人眉睫微颤,似有回应。
未时,苏瑾从前线回宫禀报。
“太后,叛军残部已退至城外三十里,但李昭的‘勤王军’已增至一万,赵虎将军被牵制在洛阳,至少还需三日才能回援。”苏瑾一身战袍未卸,银甲上血迹斑斑,“京城现在人心浮动,若李昭趁机攻城,恐生变故。”
“他不会攻城。”沈如晦站在沙盘前,“他要的是‘名正言顺’。攻城是下策,煽动内乱才是上策。”
她指尖点在沙盘上的皇宫位置:
“现在他最希望的,是宫中大乱,是有人打开宫门‘迎王师’。所以今夜,宫里必有事端。”
苏瑾眸光一凝:“太后是说……还有内应?”
“赵庆阳经营多年,不会只安插赵元朗一个棋子。”沈如晦转身,“苏瑾,你带兵守住四门。灰隼,你率暗卫彻查宫中,尤其是……朕提拔的那些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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