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坑最深处没有灯。
叶尘走了几十步,四周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把混沌气凝在指尖,一点青白光亮从指缝里漏出来,照见脚下方砖,也照见方砖上极细的灰纹。
灰纹从四面八方汇聚,朝同一个方向延伸,像无数条细小的河流。
裴玄的话还在耳边。
最下面那个,不是人。
叶尘把呼吸放慢,剑意贴着地面朝前探。
剑意走了不到二十丈,像撞上一堵厚墙,被生生弹了回来。
那墙会呼吸,一收一缩,带着极沉极旧的气机。
气机深处裹着一股腥甜,和铁犀身上的灰血味不同,更冷,更旧,像尘封了极久的尸水。
叶尘继续走。
脚下灰纹越来越亮,从青白变成灰红,又变成暗紫。
两侧岩壁开始渗出灰黑黏液,液珠沿着石缝往下淌,滴在地上发出轻微的灼响。
头顶传来极细的抓挠声,密密麻麻,像有无数指甲在石壁背面刮。
忽然,所有声音停了。
叶尘也停步。
他举起左手,青白光亮朝前推去。
光团飞出数丈,撞上一团极浓的黑雾。
雾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东西极慢地转过身来,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脸。
脸是灰白色的,像用湿泥捏成,光滑得能映出光。
它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整张脸只有在额心位置有一条竖纹,纹里渗着暗紫色光。
叶尘把行道剑横在身前。
那东西从雾里出来,身子拉得极长。
它没有腿,下半身像一截被拉细的灰布,拖在地上,所过之处留下一条深黑湿痕。
两条手臂倒是极长,每只手上有七根手指,指节反折,指尖生着灰白倒钩。
“你杀了我不少人。”
那东西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没有来处。
不是用嘴说的,是直接灌进耳膜里的,每个字都像冰碴子刮过头骨。
“你倒不是人了。”
叶尘说。
“我叫囚奇。”
那东西往前飘了一步,竖纹里的紫光更亮,“苍冥殿把我押在这矿底三十载,替他们看守星髓脉根。”
“你能走到这里,说明铁犀已经死了。”
“他该死。”
“连一个开纪境小辈都拦不住。”
囚奇停住,七指同时张开。
指尖的灰白倒钩像花瓣一样翻开,每片钩上都滴出一点灰黑汁液。
汁液落地,地面无声无息地凹下去一个洞,洞底冒出极细的白烟。
“你不是苍冥殿的人。”
囚奇说,“你身上有剑味,有混沌味,还有元胎气。”
“开纪境初期。”
“好,好得很。”
“三十年了,总算来个能打一点的。”
话音未落,囚奇身子一缩,贴着地面滑了过来。
它没有腿,速度却快得吓人,灰白身子像一道铺开的布影。
叶尘眼瞳微缩,朝后撤了半步,行道剑斜劈。
剑光砍在囚奇左臂上,竟没有切开,只发出一声极闷的响。
那灰白皮肉像湿浆一样裹住剑刃,顺着剑身朝叶尘手腕爬。
叶尘手腕一震,混沌气从虎口涌出,把灰白物质逼退半寸。
他借势拔剑,身形后纵。
囚奇不追,原地立起,七指朝前一点。
七道灰黑汁液脱指而出,在半空散成数十根细如发丝的毒线,朝叶尘周身要害缠去。
叶尘横剑画圆,墨黑剑光绕体成环。
毒线撞在剑环上,根根崩断,碎成灰点洒落。
几点灰点溅在衣角,衣料立刻焦黑卷起,发出刺鼻腥味。
叶尘扯下半截袖子,朝囚奇掷去。
袖布飞到一半,囚奇左臂一甩,七指如钩,将袖布抓成碎末。
“剑意不纯。”
囚奇说,“你这一剑里,有守护,有霸道,有纪元,还有杂七杂八的东西。”
“剑是好剑,心不够狠。”
“杀你,太容易。”
囚奇再次动了。
这次它不再贴地,而是把身子朝上一窜,像一缕烟升到半空。
两条长臂从左右两侧同时拍下,七指倒钩大张,带起十道灰黑爪痕。
爪痕交错成网,罩住叶尘上方所有退路。
叶尘不避。
他左脚猛踏地面,脚下灰纹炸开,整个人冲天而起。
行道剑直刺,无上剑音。
剑出无声,剑光却从爪网正中穿过,切出一道极细的口子。
叶尘借那道口子钻出,反手一剑横斩囚奇腰身。
囚奇身体一扭,灰白身子像绸子般弯成不可思议的弧度。
剑光擦着它腰侧掠过,切下一小片灰白皮肉。
那片皮肉落地,还在扭动,像活物一般。
囚奇发出一声极轻的尖啸,伤口处涌出大股灰黑浓液,却没有血。
“你倒是比铁犀灵巧。”
囚奇落到三丈外,竖纹里的紫光跳动得厉害,“可惜,这矿底是我的界。”
它双臂张开,灰黑浓液从全身毛孔里涌出,朝四面八方铺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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