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11月底,京城已经冷得伸不出手了。
陈之安的新房子,终于装完了。
黄致远带着工人撤走那天,陈之安站在院子里,看着五层小楼,心里美得跟什么似的。
米黄的外墙,亮堂堂的玻璃窗,门口还装了两盏壁灯,晚上一开,跟大使馆一样。
他正美着呢,一辆三轮车蹬了过来。
关老爷子喘着白气,裹着件旧棉袄,冻得鼻子通红。
车上拉着一张床,用旧棉被裹得严严实实的。
“小孩!快搭把手!”
陈之安赶紧跑过去,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床抬下来,拆掉棉被,抬进屋里。
等床安装好的那一刻,陈之安和洪小红都惊呆了。
这哪是床?
这简直是一间小的雕花房子。
四根床柱,一人多高,通体雕满了盘龙。那龙张牙舞爪的,鳞片一片一片清晰可见,眼珠子瞪得溜圆,活的一样。
四根横梁上,雕满了龙纹、云纹、花卉,密密麻麻的,看着就费功夫。
脚踏板四角,各蹲着一只瑞兽,翘着脑袋,跟要扑人似的。
陈之安绕着床转了三圈,嘴都合不上了,“关老爷子,这……这是我那张床?”
关老爷子靠在门框上,一脸得意,“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
陈之安伸手摸了摸那些雕花,滑溜溜的,一点毛刺都没有。
“老爷子,您这手艺……绝了!”
关老爷子哼了一声,“那当然。我做了四十年棺材,这点活算什么?”
陈之安乐开了花,“老爷子,大衣柜您别赶时间,慢慢雕。我等得及。”
关老爷子没接话,背着手在屋里转悠起来。
他看了看窗户,看了看地板,看了看墙上那些亮晶晶的壁灯。
“这个院子都是你的?”
陈之安点点头,“对。祖宅,危房重建。”
关老爷子又看了看几栋楼,“这楼,是你自己盖的?”
陈之安又点点头,“去年开始盖的,刚装完。”
关老爷子打量了一会儿,忽然哼了一声。
“让你见笑了,有点小。”陈之安说得随意,可脸上全是得意。
关老爷子瞪着眼,“小什么小?我是说,我这床,配不上你这洋房。”
陈之安笑笑,“我不介意。”
关老爷子指着那楼,一脸嫌弃,“好好的四合院,你给建成这个鬼样子。四四方方,跟个火柴盒似的。我这床放里头,不伦不类。”
陈之安张了张嘴。
关老爷子继续说,“我不管,我要把床拿走。回头找个配得上它的院子。”
陈之安急了,“老爷子!您别啊!”
他一把拉住关老爷子的袖子,“您听我说,您听我说!”
关老爷子站住了,看着他。
陈之安叹了口气,开始诉苦,“老爷子,您得理解我的苦楚啊。以前那老房子,大梁上连个葫芦都没雕。街道办房管所的人来检查,说房子是危房,不让住人。我想修私家园林,但我修得起吗?”
关老爷子看着他。
陈之安一脸诚恳,“我也想修个四合院,前有庭院后有花园,种上竹子养上鱼。可那得多少钱?几十万?上百万?我这点工资,全砸进去也不够啊。”
关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也是。没个百十万确实修不起。你这房子,花了多少钱?”
陈之安笑了,又有机会显摆了,但表情管理得很好,很随意说道:“十八万八。”
关老爷子瞪大眼睛,忍不住爆了粗口,“艹!你还说没钱!”
陈之安赶紧解释,“十八万八只是毛坯!装修又花了好几万!做家具的红木我都花了上万块。”
关老爷子不想听他臭显摆了,“行了行了,别说了。给我看看你的稀奇鸡蛋。底托我都做好给你拿来了。”
陈之安乐了,“等我邀请您来吃饭的时候给您看。”
关老爷子点点头,“行吧。”
他背着手,继续在房子里转悠起来。
走到陈小琳那间屋子门口,他停下来,往里看了看。
“小孩,你妹妹那屋,家具我还没做呢。”
陈之安跟过去,“不急,您看着办就行。”
关老爷子想了想,“给她做衣柜和梳妆台。雕花要雕花卉的,别雕龙雕凤了。”
“为什么?”
关老爷子说道:“她是女孩子,没出阁。雕那些不合适,你又不是给她做嫁妆。”
陈之安点点头,“行行行,您说了算。”
他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塞给关老爷子,“这是一万。您拿着。”
关老爷子吓了一跳,“小孩,要不了这么多。这太多了。”
陈之安把钱推回去,“收着吧。您的手艺值这么多。”
他看着关老爷子,笑着打趣道,“您说您,这么好的手艺,一心只做棺材。对得起妻儿子孙吗?”
关老爷子脖子一梗,“我没让他们饿着冻着,还想怎样?”
陈之安笑了,“行行行,您个老头就死倔吧。国家都改革开放了,您的思想还不开放。”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