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雨停了。
天还是灰的，但云薄了，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白惨惨的，不亮。窗玻璃上挂着水珠，一滴一滴的，顺着往下淌，有的流得快，有的流得慢，在玻璃上画出弯弯曲曲的线。
艾琳坐在厨房里吃面包。
索菲在灶台前站着，背对着她，不知道在弄什么。灶上坐着一口锅，锅盖盖着，热气从锅盖边缝里冒出来，白白的，一缕一缕的。空气里有一股甜味，不浓，淡淡的，像什么东西在慢慢煮。
“等会跟我来。”索菲说。
“怎么了？”艾琳嚼着面包，声音有点含糊。
“吃完再说。”
艾琳把面包咽下去，喝了口咖啡。咖啡是索菲早上煮的，苦，加了一点牛奶，牛奶不够了，只有小半杯，倒进去颜色还是深的。她端着杯子，把最后一口喝完，杯底有咖啡渣，黑黑的，细细的，粘在白色的瓷上。
“吃完了。”她说。
索菲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条围裙，蓝色的，边角磨毛了，有几处洗得发白。她抖了抖围裙，递给艾琳。
“穿上。”
“干什么？”
“跟我来。”
艾琳接过围裙，套在脖子上，手伸到背后系带子。系了两下没系好，索菲走过来，把她的手拨开，自己给她系。手指碰到艾琳的手背，凉的。索菲的手总是热的，冬天也是热的，现在也是热的。那点热贴在艾琳凉的手背上，像一小块暖过的布。
“好了。”索菲说。
她推开厨房的后门，走了出去。
后院不大，方方正正的，地上铺着石板，石板缝里长了青苔，深绿色的，湿湿的。墙角堆着一些东西，破了的木箱，卷起来的铁丝，几个空花盆，倒扣着叠在一起。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湿的，还有一点霉味，但不难闻。
索菲走到院子最里面，蹲下来。
那里有一个木箱子，翻过来扣在地上，侧面挖了一个洞，圆圆的，刚好够一只猫钻进去。里面盖着一块旧毯子，灰色的，毛已经磨秃了。毯子下面垫着稻草，黄黄的，干干的，从缝隙里露出来。
艾琳走过去，蹲在索菲旁边。
她往那个洞里看。
里面有一团毛。
灰的，白的，黄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只是哪只。她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看出来是四只。不，五只。有一只压在下面，只露出一个脑袋，耳朵小小的，尖尖的，粉色的肉从毛里透出来。
它们挤在一起，像一团被人揉皱了又摊开的毛线。
母猫不在。
“这些都是那只猫生的？”艾琳问。
“嗯。”
索菲伸手把毯子掀开一点，让更多的光照进去。
艾琳伸出手，慢慢伸进那个洞里。指尖碰到小猫的毛，软的，细的，温温的。小猫动了一下，把脑袋往她手指上蹭。她缩了一下手，又伸回去，用手指轻轻摸那只小猫的脑袋。耳朵小小的，薄薄的，粉色的，血管在光下面透出来，细细的，像蛛网。
“它叫什么？”艾琳问。
“还没取。”索菲说，“你来取。”
艾琳想了想。
“都叫埃托瓦勒吧。”她说，
“那只猫怎么办？”
“不知道。我们已经找不到了。”
索菲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她们蹲在那里，看那些小猫。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的，照在院子里，照在石板上，照在那个破旧的木箱子上。母猫从围墙那边跳下来，轻巧的，四只脚落地，一点声音都没有。它走到箱子前面，看了艾琳一眼，然后钻了进去。小猫们动了起来，往它肚子下面拱。母猫躺下来，侧着身子，让它们吃奶。它的眼睛半闭着，呼噜呼噜的。
索菲伸手摸了摸母猫的脑袋。母猫没躲，把眼睛闭上了。
“卡娜说，你看到这只猫的时候，说了好几句话。”艾琳说，“她说没听清你说什么，但语气不太对。”
索菲的手停在母猫的脑袋上。
“我说，”她顿了一下，“我说你跑哪去了，肚子还大了。”
艾琳看着她。
索菲的眼睛看着那些小猫。她的侧脸在光里，柔柔的，没有棱角。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在眼睛下面投了一小片阴影。
“我还说，”索菲的声音低了一些，“我说你的肚子这么大，怎么还在外面跑。”
母猫的呼噜声从箱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嗡嗡的，像远处有人在拉大提琴。
“后来呢？”艾琳问。
“后来它就蹲在那儿舔爪子。我说的话它一句也听不懂。她就蹲在那儿，舔爪子，舔完爪子洗脸。一遍一遍的。”
索菲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我就进去给它拿了一条旧毛巾，铺在那个木箱子里。又倒了一点牛奶放在旁边。它就蹲在那里看着我做这些事。眼睛亮亮的，黄绿色的，像两颗糖。”
院子里很静。
远处有汽车的声音，很远，嗡嗡的，像一只蜜蜂在玻璃外面飞。鸟在叫，不知道在哪棵树上，叽叽喳喳的，叫一阵停一阵。风吹过来，把墙角那堆枯叶吹动了一点，沙沙的，又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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