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妈不配我留念、不配我送别、不配我守岁团圆。可我大哥、二哥、三哥，还有两个年幼的小弟，他们不一样。”
“我是大哥二哥一点点拉扯大的。饥荒年是大哥省下半口干粮喂我，寒冬是二哥把破旧棉袄脱给我穿，他们替我扛了无数打骂、无数苦累。赵家所有人都亏欠我，唯独我的兄长们，待我真心、待我温暖。”
这是他泥沼人生里，唯一仅存的光。
也是他隐忍半生、唯一放不下的牵挂。
杜冲闻言轻轻叹气，眼底满是心疼：“所以你打算……提前和兄弟们道别？”
“嗯。”
赵志国重重点头，语气笃定无比，已然拿定了所有主意：“我今晚回去，悄悄跟我几个哥哥说清楚。告诉他们我寻到了出路、要远赴他乡干事，让他们安心。”
“我会叮嘱他们好好照顾年幼的小弟，别一辈子困在这烂家、烂命里。我也跟他们许诺，日后我但凡站稳脚跟、混出模样，必定回来拉扯兄弟们一把，绝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代代苦熬。”
“道完别，交代好后事，我立刻走。”
“年，我断然不会在这个家里过。”
他绝不陪凉薄父母守岁，绝不演一场虚假的团圆大戏，绝不委屈自己、姑息恶人。
“至于旁人闲话、日后非议，我不在乎。”
赵志国脊背挺得笔直，一身军大衣衬得他身姿挺拔，褪去了往日的卑微怯懦，满是新生的锐气：“我赵志国问心无愧，生人养我一场，我不曾作恶、不曾不孝，只是不陪偏执凉薄之人演戏。”
“日后他们造谣我忘本、骂我白眼狼，随便他们。我从军报国、立身正道，凭本事做人、凭良心做事，国家认我、本心无愧，何须一群自私愚昧之人认可？”
“至于生死遗憾——”
他淡淡一笑，坦荡释然：“我此生若真殒命边疆，为国而死，是荣耀，是归宿。纵使无人落泪，亦无怨无悔。”
北冥锋叹口气：“唉……！行，我们尊重你的决定！冲子，你去所里看看这几天去东北的火车有没有咱们的熟人！还有就是，志国，为了你没有后顾之忧，我给你一个工作名额，至于这个名额给谁，你自己说了算。决定了就来找我！”
杜冲：“收到！”
赵志国：“不用！”
杜冲应声利落干脆，此刻再无半分玩笑松懈，满心都是为老同学拨开迷雾、奔赴前路的踏实与期许。
他深知去东北边防路途遥远，年底春运拥挤、车次紧张，关卡盘查也比平日严苛。若是能托上站内熟人，一路畅通无阻，省去无数盘查等候的麻烦，也能让赵志国安安稳稳赶赴军营，不耽误年底入伍报备。
“我现在就回所里对接，挨个打听车次、联络站内的老熟人，把出入手续、路途报备全部提前理顺，保证这几天随时能走，半点岔子不出。”
说完，杜冲抬眼看向赵志国，语气恳切郑重：“志国，你安心回家安顿，好好和哥哥们道别。家里的事、兄弟的嘱托，慢慢说，别急。这边所有出行的琐事、门路、手续，我和锋哥全包了，不用你费一点心思。”
赵志国心底温热，郑重颔首。“锋哥！不用了，我家的情况你了解，我3个哥哥性格懦弱，根本不适合进厂工作，即使是给他们了，他们也守不住这个工作。我五弟14，不学无术跟个二流子似的，给他说不准创出什么祸事？所以真不用。”
一路走来，两人从初识信任到倾力相助，从兜底护短到铺路前程，这份毫无功利的真心，是他半生泥泞里最珍贵的馈赠。
杜冲不再多言，转身快步朝着派出所方向走去，步履匆匆，忙着为他敲定所有前路事宜。
广场梧桐树下，只剩北冥锋与赵志国两人并肩而立，冬日晚风萧瑟，却吹不散眼底的笃定与温情。
北冥锋侧头看向身旁褪去所有卑微、满身少年锐气的青年，语气温和而厚重，细细为他安顿好最后的收尾事宜，思虑周全，面面俱到。
“行，听你的今晚你回去，无需争执、无需辩解、无需和你父母置气半分。”
“他们的愚昧偏执、凉薄自私，不值得你耗费最后一丝心力。你只需安安静静和几个兄长交底、道别、托付妥当，安抚好他们的心，叮嘱好小弟，就够了。”
“曲小娟和周丽丽两家，既然材料已经审核完毕，街道、治安队、公社那边全部走完流程，公示没两天也就会下来，年底统一押送西北劳动改造，再无翻身闹事的可能，也再也没人能欺负她们姐妹二人。这事我让冲子跟进。你也不用担心！”
“你心心念念要了结的心事，彻底落地，干干净净，无牵无挂。我也不多说什么了？”
赵志国紧绷多日的肩膀彻底松弛下来，压在心头的两块大石尽数落地。
他出手制衡两家，本就是为了护同窗安稳，也为自己离开故里扫清最后一丝牵绊。如今尘埃落定，他总算可以毫无愧疚、毫无牵绊地奔赴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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