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五年,冬。北平城的风裹着冰碴子,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连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桠,都冻得僵成了枯骨,垂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一动不动。
八大胡同的夜里,从来没有真正的安静。
脂粉香混着酒气、烟土味,还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潮湿的霉味,缠在每一条窄巷的空气里,钻鼻入肺,让人喘不过气。这里是北平城最光鲜也最肮脏的角落,是达官贵人寻欢作乐的销金窟,也是无数苦命女子被啃噬得尸骨无存的人间炼狱。
仙鹤就活在这炼狱的最底层。
她不是什么真正的仙鹤,没有云端展翅的命,只有被人踩在泥里、任人宰割的躯壳。仙鹤是她的花名,是老鸨张刘氏随手取的,说她眉眼生得柔,身段细,像只能勾人的鸟,却忘了,这鸟从飞进这扇朱漆大门起,翅膀就被生生折断,再也飞不出去了。
仙鹤今年十七岁。
七岁那年,家乡闹蝗灾,颗粒无收,爹娘饿得眼冒金星,为了换两斗救命的高粱米,把她塞进了人贩子的马车。她还记得,娘抱着她哭,哭得喘不上气,却还是把她的手,硬生生掰开,塞给了那个满脸横肉的男人。
“娃啊,别怪爹娘,爹娘也是没法子……活下去,好歹能活下去。”
娘的话还飘在耳边,可她活了十年,从来没有一天,算得上是“活下去”。
她被转卖了三次,最后落到了张刘氏的手里。张刘氏是这一带出了名的狠角色,人送外号“母夜叉”,五十多岁的年纪,满脸横肉,三角眼总是眯成一条缝,看人时像在打量一件能卖钱的货物,从没有半分人气。
张刘氏的妓院不大,叫“怡春院”,名字听着温软,内里却是吃人的虎口。院里统共十几个姑娘,最小的才十二,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个个都是被卖进来、签了生死卖身契的苦命人。那张按了血手印的纸,就是阎王帖,签了,命就不再是自己的,是张刘氏的,是这窑子里的,是那些挥金如土的客人的。
十年了,仙鹤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女童,被磨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窑姐。
她见过太多惨事。
见过刚进来的小姑娘不肯接客,被张刘氏关在小黑屋里饿七天,饿到啃墙皮、吃棉絮,最后瘫在地上,连哭的力气都没有;见过不听话的姑娘,被张刘氏用银针扎指甲缝,疼得满地打滚,却连一声哀嚎都不敢大,怕招来更狠的折磨;见过年老色衰、染了病的姐姐,被连夜拖去乱葬岗,裹一张破席,连坟头都没有,野狗啃得尸骨无存。
她怕,怕得骨子里都发寒。
所以她乖,乖得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客人来了,她低头笑,柔声说话,任人轻薄,从不敢反抗;张刘氏骂她,她跪着听,头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磕得额头渗血,也不敢抬;院里的打手欺负她,她忍着,连眼泪都不敢掉下来。
她只有一个念想——攒钱,赎身,离开这里。
这是窑子里所有姑娘心里,最奢侈、也最绝望的梦。
张刘氏早就把账算得滴水不漏。姑娘们的身价银、吃饭钱、穿衣钱、脂粉钱、甚至喝一口热水、用一块胰子,全都要记账,利滚利,滚成一座永远还不清的大山。接一次客,钱全归张刘氏,顶多赏几个铜板的小费,还得看客人心情,看张刘氏脸色。
那几个铜板,是姑娘们唯一能攥在自己手里的希望。
仙鹤把所有能攒下的小费,一枚一枚,藏在最隐秘的地方。她不敢藏在被褥里,不敢藏在衣襟里,张刘氏手下的眼线多如牛毛,每天深夜都会查房,翻遍每一个角落,连枕头芯都要拆开摸一遍。
她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自以为安全的地方。
怡春院她住的那间偏房,墙角有一块青砖,年久松动,轻轻一撬,就能掀开一条缝,下面是空空的土坑,不大,却刚好能藏下她一点点攒起来的、用布包好的铜板。
她数过,一共三十七枚。
三十七枚铜板,在1936年的北平,连一斤上好的白面都买不到,更别说赎她那利滚利滚到几百块大洋的身价。可这是她十年的命,是她熬下去的全部支撑,是她梦里能走出八大胡同、能回到家乡、能再见爹娘一面的唯一指望。
她每天夜里,等所有人都睡熟了,才敢轻手轻脚爬起来,摸到墙角,掀开那块青砖,摸一摸布包里冰凉的铜板。
指尖碰到铜面的那一刻,她冰冷的心,才会有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
她想,再攒一点,再攒一点,总有一天,能攒够一点点钱,哪怕逃不出去,哪怕死,也能给自己买一口薄棺,不用像那些姐姐一样,被扔去乱葬岗喂野狗。
她太天真了。
天真到忘了,在张刘氏眼里,窑子里的一切,连一根针、一粒灰,都是她的私有物。姑娘们的命是她的,身体是她的,连掉在地上的一根头发,都得是她的。
更别说,是客人赏的铜板。
那一天,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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