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红的墨迹,印在发黄的纸上,像一道永远洗不掉的伤疤。
张刘氏看着那张卖身契,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记好了,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身子是我的,连你喘的气,都是我的。
生是我怡春院的人,死是我怡春院的鬼。
想跑?想反抗?先问问这张契纸答不答应!”
那一刻,阿禾才模模糊糊地明白——
她不是被买来当丫鬟的。
她是被买来,当一件东西,当一棵摇钱树的。
张刘氏给她改了名字。
“以后别叫阿禾了,难听。我给你取个花名,叫仙鹤。
听着体面,客人喜欢。”
仙鹤。
多好听的名字。
可这名字,不是给她的,是给将来那些来寻欢作乐的男人听的。
从那天起,世上再无阿禾。
只有一个,叫仙鹤的、没有根的姑娘。
刚进院子的那几年,张刘氏不打她,不骂她,反而给她一口饭吃,给她一件旧衣服穿。
她会笑着,对所有新来的小姑娘说:
“好好听话,好好学规矩,将来攒够了钱,就能赎身,就能嫁个好人家,当少奶奶,总比在乡下饿死强。”
这话,温柔得像糖。
甜得,让一群半大的孩子,心甘情愿地陷进去。
仙鹤信了。
她太苦了,太饿了,太渴望一点点温暖和希望了。
她拼命干活,扫地、洗衣、烧火、端茶倒水,从早忙到晚,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也不敢歇一刻。
别的姑娘偷懒,她不偷;别的姑娘抱怨,她不怨。
她只想着,听话,乖一点,再乖一点,总有一天,能攒够钱,能离开这里。
可她不知道,老鸨的温柔,从来都是最毒的药。
等她们稍微大一点,懂点人事了,张刘氏的真面目,才一点点露出来。
先是断念想。
谁要是偷偷想家,偷偷哭,被张刘氏知道了,就是一顿耳光。
“想什么家?你爹娘都把你卖了!你就是个没人要的东西!
只有我,还肯给你一口饭吃!”
一句话,把她们心里最后一点对家的牵挂,狠狠碾碎。
再是磨骨气。
有姑娘性子烈,不肯学那些讨好男人的规矩,不肯听张刘氏的摆布。
张刘氏不打,不骂,直接关进小黑屋。
暗无天日,潮湿阴冷,连一丝光都没有。
七天,只给半碗馊水,一块发了霉的窝头。
饿到极致,人是会疯的。
啃墙皮,吃棉絮,抓地上的虫子,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等到人饿得只剩一口气,浑身发软,连站都站不住的时候,张刘氏再端着一碗香喷喷的红烧肉,出现在门口。
香气一飘,人的意志,瞬间崩塌。
那些硬气的姑娘,一个个跪在地上,磕头求饶,哭着喊着:
“妈妈我错了……我听话……我再也不敢了……”
张刘氏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不要打死她们,打死了,就没钱赚了。
她要把她们的骨头,一节一节磨碎;把她们的尊严,一点一点踩烂。
让她们从心里认:
她们就是低人一等,就是窑姐,就是只能任人践踏的玩物。
仙鹤看得心惊胆战。
她见过那个叫小玲的姑娘,刚进来时又倔又硬,被关了三天小黑屋,出来后,眼神全空了,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让她笑,她就笑;让她跪,她就跪;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仙鹤怕了。
她不想被关小黑屋,不想被饿到啃墙皮。
她把所有的脾气,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全都死死压在心底。
她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温顺。
客人调戏她,她忍着;
打手欺负她,她忍着;
张刘氏骂她打她,她还是忍着。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块石头,一块没有知觉、没有情绪、只会听话的石头。
只有在深夜,所有人都睡熟了,她才敢蜷缩在冰冷的墙角,捂住嘴,无声地流泪。
眼泪砸在地上,转瞬就干。
她想爹娘。
想那个虽然贫穷、却还有一声“娘”可以喊的家。
想那片虽然贫瘠、却能自由奔跑的田野。
可她不敢说,不敢想,不敢念。
一想,心就疼得快要裂开。
一想,就会被张刘氏骂“忘恩负义”。
她只能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忍。
忍到攒够钱,忍到能赎身,忍到能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
那点可怜的希望,像一根细得快要断掉的线,吊着她一条命。
日子一天天熬。
仙鹤从七岁,长到十岁,长到十二岁。
身子渐渐长开,眉眼越来越柔,皮肤白,身段细,在一群姑娘里,格外显眼。
张刘氏看她的眼神,越来越亮。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是看一件即将能卖大价钱的宝贝。
她开始教仙鹤学唱曲,学陪酒,学怎么讨好男人,怎么哄客人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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