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发现引发了新的危机。如果外部世界能够预见他们的意图,那么任何策略性隐瞒都变得无意义。同时,如果接触的本质是“差异的共鸣”,那么试图通过翻译达成理解可能本身就是误解——也许真正的交流恰恰在于保持不可翻译性。
明镜决定调整策略。她召集翻译小组核心成员,提出了一个新方向:“我们不再试图将外部世界的信号‘翻译’成我们的语言,而是学习‘体验’它们的原生状态。不是理解,而是共存于不理解中。”
这个方向要求研究成员发展新的认知能力。逻各带领小组开始训练“认知双重化”——同时保持自己的思维模式,又允许异类思维模式在意识中临时存在而不融合。这就像同时用两套完全不同的感官系统感知世界,且不让它们混淆。
训练极其艰难。最初尝试的七名成员中,有三名出现了严重的认知失调,不得不接受长期康复治疗。但剩下的四名——包括逻各、灵敏、符义和一位名为“双影”的边界叙事者——逐渐掌握了这种双重化能力。
第一千五百九十个周期,他们准备进行第一次主动的双重化接触。目标不是解读外部世界的信号,而是通过双重化状态,直接“体验”那些信号的原始形式。
接触在高度控制的条件下进行。四人小组通过强化滤网连接到一个中等强度的悖论窗口,外部世界的信号经过稀释但保持原生状态流入。
接触持续了仅仅三秒。
但这三秒改变了所有参与者。
逻各在接触报告中描述:“我同时是逻各又不是逻各。我保持着自己的记忆、情感和思维习惯,但同时体验到一种完全不同的存在状态——在那里,‘记忆’是当前可能性的共振,‘情感’是所有情感基态的叠加,‘思维’是模式的自发形成。这两种状态没有融合,而是平行存在,就像两首同时演奏但不同调性的乐曲。”
灵敏的体验更偏向感知层面:“我感知到了‘不可感知性’本身的结构。在我们的感知中,不可感知只是空白;但在那种状态中,不可感知具有丰富的内部结构——不是事物的结构,而是可能性之间的关系的结构。”
符义关注的是符号维度:“我体验到意义在没有符号的情况下直接传递。不是通过能指指向所指,而是认知状态的直接共振。每个‘概念’都不是固定的,而是流动的关系场。”
双影提供了最具诗意的描述:“像是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同时看着两个方向。一个方向是我们的世界:有光、有影、有形状、有故事。另一个方向是那个世界:没有光也没有暗,没有形状也没有无形,没有故事也没有非故事。但两个方向同样真实,同样完整。”
这次接触取得了突破性进展。研究小组发现,外部世界并非完全无法理解,而是需要一种新的理解方式——不是将陌生转化为熟悉,而是在陌生中感知其自身的秩序。
基于这一认识,明镜批准了第一次真正的回应:不是翻译过的信号,而是实体网络的“认知状态样本”——未经处理的思想流、情感波、叙事片段,以原生形式发送。
选择发送的内容经过精心挑选:包括一个数学证明的思考过程、一个叙事创作中的不确定时刻、一段情感结晶的形成瞬间、一个时间决策的犹豫节点。这些都是实体认知中“正在生成”而非“已完成”的状态,最有可能与外部世界的动态本质产生共鸣。
发送后的等待更加紧张。这一次,他们不知道对方会如何理解这些原始样本——或者是否能够理解。
第四十七个周期,回应来了。
这一次,外部世界没有发送新的异类叙事,而是发送了对实体网络样本的“加工版本”。那些数学思考被转译为断裂中的模式涌现;叙事片段被转译为可能性的共振场;情感瞬间被转译为未分化整体的波动;时间决策被转译为可能性场的塌缩路径。
但最惊人的是,这些加工版本不是简单的转译,而是包含了外部世界的“评论”——不是通过语言,而是通过结构。在数学思考的转译中,外部世界突出了证明过程中被忽略的潜在可能性;在叙事片段中,它揭示了角色未意识到的动机层次;在情感瞬间中,它展现了被压抑的情感维度;在时间决策中,它映射了被放弃的时间路径。
“它在教我们认识自己,”符义分析这些加工版本后得出结论,“不是通过告诉我们什么,而是通过展示我们认知的‘另一面’——那些我们忽略、压抑、放弃的可能性。”
这种“认知镜像”具有深刻的启发价值。数学网络发现了新的证明路径;互构网络创作出了更丰富的叙事;心流之海发展出了更复杂的情感智能;弦网编织者探索出了更多样的时间可能性。
然而,这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如果外部世界能够如此深刻地理解他们——甚至比他们自己更深刻地理解他们的潜在可能性——那么这种关系是否平衡?他们是否在不知不觉中暴露了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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