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鹿方才以额前银绒触碰凌霜的剑鞘,如辨故人。
它在辨认的,不是凌霜。
是那柄剑上承载的、与十七年前那位独居谷中的女子——
一模一样的剑意。
凌霜垂眸,看着剑鞘上那七颗愈发温润的星纹。
她明白了。
那头冰鹿并非“认她为主”。
它只是等了太久,久到几乎忘记了自己在等什么。
当它终于感知到一缕与故人相似的剑意时,便从雾中走来。
看上一眼。
留下三朵冰花。
然后,继续等待。
——
他们离开那片废墟时,云渊将那株枯死的赤焰草连根带土收入一只空的玉盒。
他什么也没说。
凌霜与陆星遥也什么也没问。
马蹄声再次回响在寂静的峡中,踏过霜冻的石,踏过未融的冰花。
雾依旧流淌,不知昼夜。
——
第五日——也许是第六日——前方的雾终于开始变得稀薄。
灰白渐淡,隐约透出石壁苍青的本色。脚下的碎石路也渐宽,马蹄踏上去,不再有那令人不安的空洞回响。
峡口在望。
陆星遥的星盘指针猛然一颤,从疯转中挣脱,稳稳指向正北。
落云宗,一千七百里。
云渊勒马。
他没有立刻催骑出峡。
而是自怀中取出那枚在赤霞镇所得的、与裴勇的亏欠一同沉睡了十六年的令牌碎片。
碎片静静躺在他掌心,暗金纹路黯淡无光。
他将它靠近那株盛着枯死赤焰草的玉盒。
碎片依旧沉默。
云渊收起玉盒,将碎片重新收入怀中。
然后,他摘下腰间无相令,以指尖在令牌背面那道暗金流云纹旁,轻轻刻下一个字。
归。
这是他第一次动用帝君之权。
刻字入令,如帝亲笔,影卫见令如见人。
他不知裴勇何时能等到阿蛮,亦不知阿蛮是否还在这人世某处。
他只知道,那间名为“赤焰居”的客栈,需要一个归来的理由。
而十六年前那个名为弈星子的异人,将碎片交予裴勇时说的——
“你欠阿蛮的,就在他身上还。”
如今他明白了。
弈星子要他还的,从来不是裴勇的亏欠。
是他手中这枚碎片。
是他从万象星宫带出的、与星核同源的那一缕传承之火。
是让那株枯死百年的赤焰草——
重新绽放。
——
峡口风起。
霜雾峡万年不散的寒雾,在云渊踏出峡口的刹那,自他身后无声合拢。
如同合上一卷写满离人与归客的旧书。
前方。
天高云阔。
落云宗一千七百里外,那座被太阴之气萦绕了十八年的孤峰,已在云雾深处,若隐若现。
——
落云宗,云澜峰。
竹庐。
云浅月独坐窗前。
案上摊着一卷旧得发黄的手札,扉页有父亲云沧澜的亲笔——
“吾儿浅月,见字如晤。”
她没有读。
这卷手札她读了十八年,每一字每一句都已刻入魂魄。
今日只是摊开。
像过去十八年每一个清晨那样。
指尖无意识地在纸边摩挲,划出极轻的沙沙声。
窗外,一只通体银白的冰鹿自雾中走来,停在竹篱外。
她抬起头。
冰鹿静静望着她。
幽蓝的眼眸中,倒映着她清瘦的面容,以及那面容上——
一丝极淡、极淡的茫然。
她不知这鹿从何处来。
云澜峰终年积雪,人迹罕至,连飞鸟都绝迹。
但这鹿每年都会来一次。
在她生辰那日。
自她记事起,便是如此。
父亲闭关前说,这鹿是你母亲故里的信使。
母亲早逝,她连一幅画像都未曾留下。
只有这鹿,每年如期而至。
鹿看了她很久。
然后,它低下头,以额前那簇如冠冕般的银白绒毛,轻轻触了触她悬于腕间的冰蓝玉镯。
镯身发出一声极轻、极柔和的低吟。
如答。
鹿转身,没入雾中。
云浅月低头,看着腕间那枚自记事起便戴着的玉镯。
镯身内壁,刻着两个极小、极浅的字。
不细看,几乎无法察觉。
她从未问过那是何意。
此刻,她以指尖轻抚那二字,第一次低声念出——
“阿蛮。”
窗外,云澜峰万古不化的积雪,在她念出这个名字的刹那——
悄然融了一角。
——
七日后。
落云宗,天枢峰。
两仪和合大典的筹备已近尾声。山道上往来弟子步履匆匆,殿宇廊庑张灯结彩,处处透着隆重的喜气。
唯有太上长老云沧澜闭关的云澜峰,依旧孤峙于宗门西北一隅,终年雾锁,无人踏足。
云浅月立于峰腰观云台。
这是她十八年来,第一次主动走出竹庐。
不是离开云澜峰。
只是走到更高的地方,看一看那道蜿蜒入山的、通往天枢峰的青石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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