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慢慢渗进来的,像墨水滴进清水,先是丝丝缕缕的纠缠,然后迅速晕染开,最后吞噬所有光线。
草坪、阳光、棺材、人群
所有这些都像被橡皮擦一点一点擦去的铅笔画,轮廓模糊,细节消失,最后只剩下纯粹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
凯撒还保持着蹲着的姿势。
但地面消失了。
他悬在虚空中,身体在黑暗中缓慢旋转,像太空舱里失重的宇航员。
没有上下,没有前后,只有无边无际的、浓稠得像液态的黑暗。
然后,它们来了。
蠕虫。
这个词浮现在脑海里时,凯撒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恶心。
那些东西从黑暗深处涌出来,细长的,没有眼睛没有嘴巴,通体漆黑,表面泛着油腻的光泽。
它们扭动着,缠绕着,像无数条被放大了的、活过来的阴影,朝着他爬过来。
不,不是爬。
是“游”。
在这片液态的黑暗中,它们游动的姿态诡异而熟练,带着某种贪婪的急切。
第一只碰到了他的脚踝。
冰冷。
刺骨的冰冷,像寒冬腊月赤脚踩进结冰的湖水。
那冰冷顺着皮肤向上蔓延,所过之处,知觉在迅速消失。
凯撒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蠕虫接触到的皮肤,下面的血肉、骨骼、神经,都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离、吞噬。
他试图挣扎。
但身体重得像灌了铅。
不,比铅更重,像是整个地心引力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黑色的蠕虫爬上他的小腿、大腿、腰腹、胸膛。
它们覆盖的面积越来越大,冰冷的范围越来越广,意识开始模糊,像是要沉进一片永无止境的寒冰深渊。
要死了吗?
就这样,在黑暗里,被这些恶心的东西吃掉,连骨头都不剩?
也好。
反正他早就不想当这个“凯撒·加图索”了。
那个名字太沉重,承载了太多他不想要的东西:家族的期望,父亲的漠视,母亲的死亡,还有那些因为他“加图索继承人”身份而一个个消失的人。
可是……
不甘心。
凭什么?
凭什么他要死在这里?
死在这个莫名其妙的幻境里?
死在连敌人都看不见的黑暗中?
他还没有为陈超报仇,还没有揪出那个藏在幕后的莫里亚蒂教授,还没有……还没有真正地,以“凯撒”这个名字,而不是“加图索继承人”的身份,活过一次。
蠕虫爬到了他的脖子。
冰冷的触感贴上喉咙的皮肤,下一秒就要钻进气管。
就在这时——
光。
一点微弱的,几乎随时会熄灭的,蓝色的光。
在黑暗深处,在蠕虫涌来的方向,那点光闪烁了一下,像夜航船上遥远的灯塔,像暴风雨夜最后一点未灭的烛火。
很弱。
但凯撒看见了。
几乎同时,那点光猛地膨胀、展开,化作一片巨大的、半透明的银幕,像电影院里的IMAX巨幕,突兀地横亘在黑暗的虚空中。
银幕亮起。
画面开始播放。
第一个镜头:卡塞尔学院的大门,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
十八岁的凯撒·加图索,穿着熨帖的定制西装,拎着简单的行李箱,仰头看着那扇厚重的青铜大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海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不是家族要求的那种“继承人的骄傲”,而是更私人的、更野性的东西:好奇,挑衅,还有一丝“终于逃出来了”的、压抑不住的窃喜。
青春。
这个词突然砸进凯撒混沌的意识里。
银幕上的画面在快速切换
安珀馆的舞会。
他邀请陈墨瞳跳第一支舞,女孩的红发在旋转中扬起,像一团燃烧的火。
周围是嫉妒的、羡慕的、算计的目光,但他不在乎,他只是看着怀里的女孩,第一次觉得,也许“凯撒·加图索”这个身份,除了负担,也能带来一点好东西。
自由一日。
他扛着那柄狄克推多,在硝烟弥漫的校园里冲锋,楚子航的村雨与他的猎刀碰撞出刺眼的火花。
没有家族,没有责任,只有最纯粹的、少年人争强好胜的热血。
深夜的实验室。
他和路明非、楚子航、陈超挤在一张桌子前,面前摊着乱七八糟的炼金术文献和阿瑞斯技术图纸。
陈超推了推滑到鼻尖的单片眼镜,兴奋地讲解着什么,路明非听得一头雾水,楚子航默默记笔记,而他……他在笑。
咧着嘴,露出牙齿,眼睛眯起来的、毫无形象的大笑。
快乐。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快乐。
不是家族宴会上因为“表现完美”而得到的赞许,不是完成一项严苛训练后导师的点头,不是父亲偶尔心血来潮时施舍般的关注。
是朋友。
是并肩作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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