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玻璃上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从沙沙的细碎声响变成噼里啪啦的重锤,像有人在外面用石子一遍遍砸着窗沿。
刘安佑的视线钉在楼下那团模糊的影子上,血液像是瞬间被冻住,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往头顶涌。
他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校服,马尾散了,黑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飞鸟,软塌塌地趴在积水里。
路灯的昏黄光线被雨帘揉碎,落在她校服后颈的位置,那里绣着几个小小的字
周芳瑾。
是周芳瑾。
这个名字撞进脑子里的瞬间,所有的怀疑、恍惚、不真实感全都烟消云散。
数学题、陌生邮件、记不清的母亲……全都碎成了无关紧要的泡沫。
他甚至没来得及想她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他家楼下。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尖响,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把拧开门锁。
客厅里的电视还在演着晚间新闻,父亲抬起头疑惑地看过来,嘴里的“怎么了”还没说出口,刘安佑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冲过了玄关,反手带上门的声响震得楼道里的声控灯齐齐亮了起来。
楼梯间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扶手凉得刺骨,他一步跨三级台阶,拖鞋踩在积水的台阶上溅起水花,冰凉的水钻进鞋缝里,贴在脚背上。
他跑得太急,在转弯处差点撞在墙上,手掌撑住冰冷的墙面,掌心蹭到一片脱落的墙皮,火辣辣地疼。
可他根本顾不上,只是闷头往下冲,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咚咚的心跳,还有窗外没完没了的雨声。
一楼的单元门被风吹得哐哐作响,他一把推开,冰冷的雨丝瞬间劈头盖脸地砸下来,打在脸上、脖子里,凉得他一哆嗦。
他的睡衣很快就湿了大半,贴在背上沉甸甸的。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雨里,柏油路上的积水漫过脚踝,每一步都踩出哗啦的水声。
距离越近,那团身影就越清晰。
她脸侧对着地面,半边脸颊泡在水里,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泛着不正常的苍白。
她的左手还攥着一个帆布书包带,书包摔在旁边,里面的练习册散了出来,纸页被雨水泡得发皱,墨迹晕开成模糊的团。
“周芳瑾!”
刘安佑蹲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肩膀,触手是冰凉的校服布料以及低温的身体。
他又叫了一声,更大声,带着点哭腔,可她没有任何反应,只有雨水顺着她的额角流下来,划过她苍白的侧脸。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人掏空了似的,只剩下一个念头
救她。
他小心翼翼地把她翻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女孩很轻,比他想象的还要轻,抱起来的时候像抱着一捧湿透的棉花。
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膀上,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脖颈,很微弱,却让他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了一点点。
她的头发全湿了,黑亮的发丝黏在脸颊和颈窝,有几缕缠在他的手腕上。
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混着雨水的潮气,是很淡的桃子味,上次她在教室给他递模拟卷的时候,他就闻到过。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教室的玻璃窗落在她的发梢上,镀上一层绒绒的金边。
她把卷子放在他桌上,指尖带着点凉意,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刘安佑,你的卷子,老师让我给你”。
他当时低着头嗯了一声,不敢看她的眼睛。
“醒醒……周芳瑾,你醒醒。”
他拍了拍她的脸,声音发颤,雨水流进他嘴里,又苦又涩。
她还是没醒,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刘安佑深吸一口气,咬着牙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他个子不算矮,可平时很少干重活,抱着一个人走了几步,胳膊就开始发酸。
但他不敢停,甚至不敢放慢脚步,只是抱着她往路口的方向跑,往医院的方向跑。
这条街他走了无数遍,上学,放学,买文具,买早餐。
他闭着眼都能数清路边有几棵梧桐树,有几家小卖部。
可今天晚上,这条路好像变得特别长,长到一眼望不到头。
暴雨还在往下浇,天地间都是白茫茫的雨幕。
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汽车开过,车灯劈开雨雾,很快又消失在远处。
路边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招牌亮着冷白的光,孤零零地立在雨里。
他的拖鞋吸饱了水,沉得像两块石砖,每跑一步都发出啪叽啪叽的声响。
后来拖鞋磨得脚疼,他干脆直接踢掉,光着脚踩在积水的柏油路上。
路面上的小石子硌得脚底生疼,还有被雨水冲下来的树枝碎屑,划得脚底板一道道发疼。
可他感觉不到似的,只是往前跑,抱着怀里的女孩,往前跑。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糊住了眼睛,他只能眯着眼,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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