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再度将道家的自然之理徐徐铺陈开来，话锋一转，便提及了前些日子那只被僧人拔去牙齿的小蛇。
唐玄奘闻言，脸色霎时一白，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日他师父给他讲解佛法时，亲手拔掉了一条小蛇的獠牙时的场景。
“蛇本就是天生的捕猎者，它死了，至少能救下不少弱小的生灵吧。”
他喃喃低语，声音微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话苍白得可笑。
清玄闻言，眸光一沉，语气里带着几分循循善诱的凝重：
“你这般念头，已是踏入了歧途，稍不留意便会堕入心魔。天地万物，自有其运转的循环，绝非人力可以妄自裁断。《道德经》有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并非说天地冷漠无情，恰恰是指天地对众生一视同仁，不偏袒、不干预，任其循着本真自生自灭。”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苍茫的山野，继续道：“蛇也好，那些被猎食的小动物也罢，皆是‘道’的具象化形，各有其存在的意义与合理性。
人若凭着一己之念，以‘救此杀彼’的执念去判定他者的生死，本身就是违逆了天道。更何况，今日你为护那些弱小动物杀了蛇。
他日没了蛇的制衡，鼠兔之辈泛滥成灾，终将啃食殆尽山野间的草木，到头来还是会因资源枯竭而尽数覆灭——这便是‘妄为’招致的天道紊乱，与道家‘贵生’的本旨背道而驰。”
“那……那妖呢？”唐玄奘的声音里满是迷茫。
“妖也是这天地循环的一部分，难道它们肆意猎杀人族，也是理所应当的吗？”
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坚信不疑的“降妖除魔”，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模糊不清。
“妖与人，同属道化众生，本无高低贵贱之分。”清玄的声音缓和了些许，却依旧掷地有声。
“可妖若以嗜杀为乐，以害命为趣，突破了‘弱肉强食’的自然边界，便是逆天而行、失道妄为。
弱肉强食，是生存之需，而非虐杀之由。再者，天道虽不言，却也赋予了万物反抗的权利，也就是我们的降妖除魔。”
他话锋又落回那条小蛇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叹息：“就如你说的那条小蛇，你可杀了它果腹，或是驱赶它远离人烟。
可因一时玩闹，便拔去它的牙齿，让它无法捕猎，最终活活饿死——这不是降妖，是最残忍的虐杀。”
这番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唐玄奘的心上。他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浑身竟微微颤抖起来。
过往师父教给他的那些“斩妖除魔，匡扶正义”的道理，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只剩下满脑子的混乱与怀疑。
“清玄大哥，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吧。”
他猛地别过头，不敢再去深究那些令人心惊的念头，生硬地岔开了话题，脚步下意识地加快了几分。
清玄看了他一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跟上了他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朝着五指山的方向行去。
“哎呀，真巧啊！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清脆的女声突然从路旁的岔口传来，段小小窜了出来，俏生生地立在两人面前，一双明眸弯成了月牙，目光落在唐玄奘身上时，脸颊还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我们要去五指山收服一只妖王，免得他为祸苍生。”
唐玄奘随口答道，脚下的步子丝毫没有停留，依旧朝着前方走去。
段小小眼珠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忙几步追了上去，笑嘻嘻地说道：
“这么巧？我也听说五指山有妖王出世，正打算去降妖除魔呢！不如我们结伴同行吧，也好有个照应！”
“也好，多一个人，胜算也大些。”唐玄奘点了点头，他还记得段小小身手不凡，有她相助，或许能少些麻烦。
“我还正担心单凭我和清玄大哥，未必能稳胜那妖王。”
段小小这才注意到一旁沉默不语的清玄，连忙敛了笑意，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清玄前辈也在啊，前辈安好。”
清玄挑了挑眉，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我还以为我是空气呢。罢了罢了，你且去找你的玄奘吧，别来烦我。”
段小小吐了吐舌头，也不恼，乖乖巧巧地跑到唐玄奘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一会儿问他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妖怪，一会儿又好奇地打听那妖王的来历。
清玄看着那少女凑在唐玄奘身边，叽叽喳喳像只快活的小麻雀，而唐玄奘虽一脸无奈，却也没有驱赶，不由得在心中腹诽：
这丫头，还真是说让离开就离开，半点都不带含糊的。
他咬了咬牙，低声嘀咕：“你倒是真听话啊……”
可惜这话，被两人完全无视了。
不多时，三人便抵达了目的地——一座破败不堪的寺庙。
庙宇的墙壁早已斑驳脱落，破败不堪，别说什么佛像，连个像样的神像牌位都寻不到。
“你师父怕不是骗你的吧？”
段小小在庙前转了好几圈，踮着脚尖往四周望了望，满脸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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