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如果那透过厚重魔云、惨淡如濒死者目光的光晕也能被称为日头的话——又偏移了些许。岩壁凹陷内,光线愈发昏暗,那堆篝火的余烬也彻底冷却,只剩下几缕青烟,挣扎着升起,很快被从缝隙钻入的阴冷气流打散。
短暂的、被林宵那番话勉强激起的微弱波澜,已经平息下去。营地重新被沉重的疲惫和麻木笼罩。赵老头的咳嗽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压抑闷响,张婶的女儿似乎哭累了,又陷入昏睡,只是小脸依旧烧得通红。阿牛将挖来的那点可怜野菜根仔细分成三十七份,每份只有拇指大小,沉默地分发给众人。没人嫌弃,都麻木地接过去,塞进嘴里,费力地咀嚼着,吞咽时梗得脖子伸长,眼眶发红。
林宵靠坐在最里侧的岩壁下,身下垫着苏晚晴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小捆相对干燥的枯草。他闭着眼,看似在休息,实则全部心神都沉入体内,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胸口铜钱传来的温润暖意,配合魂中那点微光,极其缓慢地游走于千疮百孔的经脉之间。
痛楚依旧,但比起之前魂魄欲碎的煎熬,这种肉身的痛苦反而显得“实在”了些。他能感觉到,一些最浅表的伤口,在暖意流过时,传来微微的麻痒,那是伤口在极其缓慢地收缩、结痂。但更多的内伤,尤其是丹田和几条主经脉的破损,暖意流过如同泥牛入海,只能勉强维持不再恶化,修复遥遥无期。
魂种的状况稍好。那点九宫金光虽然微弱,却稳定地亮着,如同风浪中灯塔最底层、最顽强的火苗。灵台深处,那些暗金色的微尘依旧在缓慢渗出,如同最忠诚的工匠,一点一点地修补、粘合着魂种上最致命的裂痕。进度慢得令人绝望,但至少,希望还在。
他知道,这主要归功于两样东西:铜钱深处那古老道蕴的持续温养,和苏晚晴不惜损耗自身魂力为他稳住魂魄。尤其是后者……
想到苏晚晴,林宵的心就揪紧了。他悄悄掀开一丝眼缝,目光落在身侧。
苏晚晴就坐在他旁边,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双腿屈起,手臂环抱着膝盖。她微微侧着头,脸颊贴着膝盖,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昏暗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随着她轻微而缓慢的呼吸微微颤动。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但比起他刚醒来时那死人般的灰白,总算多了点活气。只是眉宇间那化不开的疲惫和虚弱,以及魂体自然散发的、比常人微弱许多的“生气”,都显示着她的状态远未恢复。
她就这么守着他,在所有人都被绝望和疲惫压垮、昏沉睡去或麻木呆坐的时候,独自保持着清醒,或者说,一种半睡半醒的警戒状态。林宵知道,她是在为他护法,也是在警惕外面那些游荡的残魄,以及可能出现的、更可怕的威胁。
看着她安静却坚韧的侧影,林宵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心疼,愧疚,感激,还有一丝沉甸甸的、仿佛宿命般的牵连。从黑水村剧变开始,这个看似清冷柔弱的女子,就一直站在他身边,为他挡下致命的攻击,耗尽魂力为他续命,在他昏迷时独自支撑……她为他做的,太多,太重。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苏晚晴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初时还有些朦胧,但很快聚焦,对上了林宵的视线。没有惊讶,没有躲闪,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早已料到的了然,以及深藏眼底的、不易察觉的担忧。
“醒了?感觉如何?”她低声问,声音依旧有些沙哑,却刻意放得很轻,怕惊扰了旁边昏睡的人。
“好点了。”林宵也压低声音,试图挪动一下僵硬的身体,靠近她一些。这个简单的动作又让他额头冒汗。苏晚晴见状,伸出手,轻轻托住他的手臂,帮他稳住身形。
两人的距离拉近了。林宵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眼底的血丝,看到她颈侧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也能更清晰地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属于魂体特有的、比常人温度略低的微凉气息,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古老檀香混着冰雪的奇异冷香。
“你呢?”林宵反问,目光紧紧锁着她,“你的魂力…损耗太大了。别再为我…”
“我没事。”苏晚晴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魂力损耗,可以慢慢恢复。你若有事…”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未尽之意两人都懂。
林宵喉咙发干,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岩壁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外面呜咽的风声和极远处隐约传来的、仿佛大地呻吟般的低沉声响作为背景。
过了一会儿,苏晚晴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目光转向岩壁缝隙外那片永恒昏暗的天地,低声道:“林宵,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她的语气有些不同,带着一种郑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重?
林宵心头一凛,收敛心神:“你说。”
苏晚晴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感受着什么。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自己另一只手的手腕——那里,曾经戴着那枚守魂玉牌,如今只剩下一圈淡淡的、仿佛烫伤般的红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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