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王胖子)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
肺像两片破风箱,呼哧带喘,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铁锈和血腥味,还有那股子沼泽深处带出来的、甜腥的腐臭。喉咙火烧火燎,眼前一阵阵发黑,汗珠子顺着眉毛往下淌,蜇得眼睛生疼,可我不敢停,连抹一把的力气都舍不得分出来。
左边肩膀上,老胡的身体越来越沉,不是重量,是那种生命在一点点流逝的沉,压得我半边身子发麻。他胸口那点几乎感觉不到的起伏,隔着一层湿透的衣服,微弱地撞着我的脊梁骨,是我还能挪动腿的唯一念想。右边腋下,格桑大叔整个人的分量都吊在我胳膊上,他右手血肉模糊,软塌塌垂着,暗红的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凝成黑紫色的痂,混着泥水,看着就他妈瘆人。他脸贴着我侧颈,呼吸弱得几乎没有了,皮肤冷得像块在阴沟里泡久了的石头。
两条腿灌了铅,又像是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脚下的路从湿滑的金属和软泥,变成了更加坚硬、但布满棱角碎石的斜坡。我沿着脑海中那条细弱的红线,像个睁眼瞎的骡子,只知道往前拱。红线指引的方向,一直在向上,向着这片巨大残骸废墟的更高处延伸。
身后的厮杀声、水花声,早被嶙峋的怪石和扭曲的金属骨架吞没了,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被自己心跳和喘息放大的死寂。Shirley杨、秦娟、维克多…他们怎么样了?甩掉那些鬼鳗鱼了吗?会不会有更多的东西被引过去?我不敢想,一想,脚下就发软,背上心里那点靠着蛮劲硬撑着的劲儿,就要散架。
“老胡…撑住…格桑大叔…就快到了…他妈的就快到了…”我嘴里无意识地念叨,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木头,也不知道是给自己打气,还是说给背上肩上这两个已经听不见的人听。
脑子里的地图显示,距离那个标记为“驿站”的蓝点,越来越近。红线尽头,是一个相对开阔的、隆起的平台符号。那是目的地,是暂时安全的希望,也可能…是下一个要命的坑。
爬上一个尤其陡峭的、由巨大金属板和岩石碎块堆成的坡坎,我几乎是用牙咬着,把老胡和格桑一起拖上去的。膝盖磕在锋利的金属边缘,划开一道口子,火辣辣地疼,可这点疼跟心里的焦灼比,屁都不算。
翻上坡顶,我脚下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强撑着用匕首杵地,才稳住身形,然后,我抬起头——
风。
一股带着湿冷寒意的、但相对清新的气流,迎面扑来,吹在滚烫汗湿的脸上,让我昏沉的脑子猛地一激灵。
眼前,豁然开朗。
我站在一片巨大的、相对平坦的天然岩石平台边缘。平台大致呈半月形,向外凸出,像是某个远古山体崩落后留下的断面。平台表面布满了风化的痕迹和干涸的苔藓,但总体还算平整。而我刚才爬上来的,是平台连接下方那片无边无际的残骸沼泽和“工坊”废墟的、陡峭的“山坡”。
让我心脏骤停一瞬,随即又狂跳起来的,不是这平台,而是平台下方,隔着大概几十米垂直落差、位于对面另一处稍矮岩壁之上的景象。
那里,依托着一个巨大的、半开放的天然洞穴,矗立着一座建筑。
不是之前见过的、那种冰冷光滑的金属“基站”,也不是扭曲的机械残骸。那是石木结构的,带着明显的人工斧凿痕迹,风格…异常古朴,甚至有些粗糙,但却有种难以言喻的、历经岁月沉淀的厚重感。
建筑主体是用大小不一的暗青色石块垒砌而成,缝隙里填充着某种已经发黑硬化的粘合材料。屋顶是厚重的、长条形的深色木材搭建,有些地方已经塌陷,覆盖着厚厚的、不知名的暗绿色藤蔓类植物(在这地底深处?)。建筑外围,有一圈用乱石和粗大原木勉强搭建的、低矮的围墙,多处已经倾颓。围墙的一角,立着一根歪斜的、几乎要断裂的旗杆,旗杆本身已经腐朽发黑,上面似乎曾悬挂过什么,如今只剩下几缕破烂的、看不出颜色的布条,在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微弱气流中,有气无力地飘荡。
最引人注目的,是建筑正面,那两扇用厚重木板拼接而成、表面布满深刻划痕和暗沉污渍的大门。大门虚掩着,露出里面一片深邃的黑暗。
而就在那片黑暗的门缝里,以及建筑侧面几处破损的木板缝隙、石墙窟窿中,隐隐约约,透出光。
不是岩壁自身发出的那种幽绿或惨白的磷光,也不是之前“基站”里那种冷白的人工光源。那是一种更加柔和、更加稳定的、带着一点点暖黄色调的光晕。很微弱,但在周遭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非自然的黑暗和废墟背景映衬下,这点微弱的光,却像寒夜里荒野中唯一的一扇亮着灯的窗户,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诱惑力,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诡异。
这里怎么会有火光?谁点的?这建筑看起来荒废了很久了。
驿站。
地图上那个蓝色的光点,就在这建筑的中心位置微微闪烁。这就是鹧鸪哨笔记里提到的,依托“稳定参数节点”建立的、古代误入者留下的驿站。是“煞潮”中可以暂时躲避的“安全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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