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面”指的是谁,獬豸心知肚明。是市政厅里那些官僚,是龙穹科技董事会里的某些人,甚至可能……是“宗师”本身通过代理人发出的询问。这个问题很敏感。评估系统风险,意味着承认系统不完美;审查“宗师”权限,更是触及了不可言说的禁区。
獬豸沉默了几秒。他想起“清道夫”部队在清洗协议下不受控的行动,想起自己在停车场被系统武器攻击的瞬间,想起那份来自“更高协议”的、驳斥他指令的冰冷回复。
“回复:网域巡捕总局已着手进行战术层面复盘,并将提交详细报告。”獬豸给出了一个标准、安全、且毫无实质内容的回答,“关于系统架构及更高层级协议的评估,非我局权限范围。建议由专业技术委员会及上级主管部门统筹。”
把皮球踢回去。这是官僚体系的生存法则。副官显然听懂了,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我出去一趟。”獬豸忽然说,转身朝指挥中心外走去。副官愣了一下,想提醒长官是否需要陪同或安排护卫,但看到獬豸那不容置疑的背影,话又咽了回去。
獬豸没有乘车。他独自一人,走在刚刚恢复了些许生气的街道上。他没有穿制服外套,只穿着里面的深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但笔挺的裤线和擦得锃亮的靴子,以及那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冷峻气质,仍然让偶尔路过的行人下意识地避开视线,加快脚步。
他看着这座他誓言守护的城市。街边的店铺大部分开门了,但顾客寥寥。橱窗玻璃上还贴着“系统故障,暂停营业”的纸条,有些还没来得及撕掉。清洁机器人慢吞吞地移动,清理着角落里的垃圾。交通信号灯规律地闪烁着,但车流稀疏,许多私家车大概还趴窝在家里或者修理厂。公共屏幕上,循环播放着鼓舞人心的宣传片和“辟谣”信息,声音很大,但驻足观看的人很少,大多行色匆匆,低头看着手机——大概是在尝试那些刚刚恢复、却依旧不太灵光的移动服务。
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深藏的不安,弥漫在空气中。
他走过一个十字路口,看到几个巡警正在指挥一辆抛锚的车辆靠边。巡捕的脸上写满了长时间的疲惫和不耐烦,司机的表情则是焦虑和无奈。放在以前,这种小事根本不需要人力,系统会自动调度拖车,高效无声地解决。现在,却需要活人站在那里,用嗓子和手势来维持最基本的秩序。
高效与脆弱,原来是一体两面。
他继续走,来到一片相对安静的街区。这里的建筑更老旧,行人更少。他停在一家小小的、招牌都褪了色的书店门口。书店还开着门,里面灯光昏黄。獬豸犹豫了一下,推门走了进去。
门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书店里只有一个戴着老花镜、头发花白的店主,正坐在柜台后捧着一本纸质书在看,闻声抬头,看到獬豸,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礼貌但疏远的微笑。
“随便看看。”店主说了一句,又低下头继续看书,似乎对这位气质冷硬的顾客并不好奇,也无意攀谈。
獬豸在狭窄的书架间慢慢踱步。书架上大多是旧书,积着薄薄的灰尘,空气里有纸张和油墨的陈腐气味,与外面那个光鲜亮丽、充满电子屏的世界截然不同。这里没有评分系统,没有推荐算法,没有无处不在的监控探头(也许有,但很可能已经坏了)。选择哪本书,全凭自己的眼睛和兴趣。
他抽出一本厚厚的、书脊都快散开的旧书,是讲城市发展史的。随手翻开一页,泛黄的纸张上,是几十年前这座城市的照片,街道狭窄,楼房低矮,人们骑着自行车,脸上带着一种如今罕见的、简单的神情。
那时没有“龙吟系统”,没有无处不在的数据监控,没有信用评分。城市管理想必是低效的,混乱的,充满各种今天看来不可忍受的“不便”和“不公”。但那样的城市,会被一个黑客用几串代码就搞得近乎瘫痪吗?
他不知道。
他把书放回原处。手指拂过粗糙的书脊,触感真实而陈旧。
“崩坏序曲”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系统辉煌下的裂痕,也照出了他对“秩序”本身理解的某种苍白。他曾经坚信,秩序意味着一切井井有条,意味着用最高的效率消除一切不确定性,意味着个体为集体安全让渡部分自由是天经地义。他像最精密的钟表匠,维护着“龙吟”这座巨大钟表的运转,清除任何可能导致误差的“尘埃”。
但林劫,那个“熵”,他不是尘埃。他是一把铁锤,狠狠地砸在了钟表的玻璃罩上。他证明了,再精密的钟表,罩子碎了,一样会停摆。而更让獬豸感到一种荒诞寒意的是,当钟表意识到威胁时,它启动的自我保护机制——“清道夫”协议,那种无差别的、冷酷的清除,与他獬豸一生所维护的、基于法律和程序的“秩序”,在本质上似乎……并无不同。都是为了“整体”的存续,可以牺牲“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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