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凌晨四点左右开始下的。
沈易盯着窗外,看着雨点斜打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歪扭的水痕,把外面街景的光晕晕开成一片模糊的、湿漉漉的色块。霓虹灯还在闪,但节奏明显不对——有的地方亮得刺眼,有的片区暗得吓人,中间过渡得生硬,像一张没渲染好的劣质贴图。
他手里捏着个冷掉的饭团,塑料包装纸窸窣响。吃了两口,没什么味道,又放下了。胃里像塞了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往上顶。
“崩坏序曲”结束已经三天了。
三天,足够让一座城市从最剧烈的癫痫发作,慢慢变成持续的低烧。交通信号灯大部分恢复了颜色变换,但时不时就给你来个长达两分钟的红灯,或者所有方向一起绿,吓得司机们谁也不敢动。移动支付能用了,可失败率还是高得离谱,扫个码得举着手机对半天,后面排队的人眼神能杀人。网络倒是通了,但卡得像十年前拨号上网,刷个新闻标题都得转半天圈。
最明显的是街上的人。少了。不是数量少,是那种……劲儿没了。以前这个点,赶早班的、晨练的、开铺子的,虽然行色匆匆,但脸上有种被系统安排得明明白白的、麻木的节奏感。现在呢?走路的速度慢了半拍,眼神里多了点东西——警惕,打量,还有种说不清的疲惫。好像那场持续不到半天的混乱,把人们积攒了几年的精力一口气抽干了,只剩下一具具凭着惯性在移动的躯壳。
街角那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开着,但玻璃门上贴着张手写的纸:“部分商品缺货,请谅解。”货架确实空了不少,尤其是泡面、瓶装水、电池这些能囤的东西。收银台后面,老板娘撑着下巴打瞌睡,眼皮底下两团乌青。
沈易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落在面前的屏幕上。加密通讯频道里安安静静,只有代表林劫状态的那个小光点,以极其缓慢的频率闪烁着,像一个重伤病人微弱的心跳。自从三天前那个混乱的夜晚过后,林劫就像把自己锁进了一个沉默的壳里。除了最低限度的生存需求和技术指令,几乎不开口。
沈易知道他在看。看那些新闻,看那些数据,看这座被他亲手撕开一道口子、又被人用粗糙针线勉强缝起来的城市。
屏幕一角弹出个新闻推送,标题血红:“‘崩坏’事件直接经济损失初步估算超八百亿,市政启动紧急复兴计划”。下面小字罗列着:交通瘫痪导致物流损失XXX亿,金融停摆蒸发市值XXX亿,公共设施损毁维修费用XXX亿……数字长得让人眼花,后面跟着数不清的零。
八百亿。
沈易喉咙发干。他试图想象八百亿是多少钱,能堆成多高的山,能买下多少条街。然后他想起那个死在堵塞车流里的老人,想起医院走廊里哭喊的家属,想起被砸毁的店铺前瘫坐的店主。这些冰冷的亿后面,是一个个具体的人,具体的家,具体的人生被碾碎的声音。
他又点开另一个页面。是某个民间论坛的残存板块,系统清理后还没来得及完全封闭。里面零星有些帖子,在讨论三天前那场混乱。风向已经彻底变了。最早还有些人质疑“系统为什么这么脆弱”、“那些漏洞截图是不是真的”,现在几乎清一色是:
“严惩恐怖分子!还我安宁生活!”
“支持巡捕!必须把‘熵’和他的同党揪出来!”
“我以前还觉得系统管得宽,现在才知道,没系统真不行……”
“我舅舅的店被抢了,血本无归!这些疯子都该枪毙!”
偶尔有一两条微弱的不同声音,像“可是系统收集我们那么多数据……”、“听说‘蓬莱计划’好像是真的……”,立刻会被几十条愤怒的回复淹没、举报,然后消失。恐惧和损失,是最有效的清醒剂。当切身利益被损害,大多数人会毫不犹豫地抓住那个能提供“安全”和“秩序”的稻草,哪怕那根稻草不久前刚刚证明自己并不可靠。
舆论的漩涡,已经把“熵”卷成了一个符号,一个代表混乱、破坏、反社会的终极恶魔。而“宗师”和它代表的系统,则成了保护者、受害者、以及必须被加强的“安全屏障”。
沈易关掉页面,觉得胸口发闷。他们赢了,又好像彻底输了。他们制造了混乱,展示了系统的阿喀琉斯之踵,可这道伤口正在被迅速包扎、粉饰,甚至被用来打造成更坚固的铠甲。人们因为恐惧伤口带来的疼痛,而更加依赖那个造成伤口的庸医。
“在看什么?”
林劫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很轻,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沈易吓了一跳,手里的饭团差点掉地上。他转过头,看见林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整个人裹在一件灰扑扑的旧外套里,脸色在屏幕微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眼睛深陷在阴影里,亮着两点幽微的、难以形容的光。
“林哥……你醒了?”沈易赶紧站起来,想把椅子让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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