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溪水的凉意,吹进客栈的后院。
那句话,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精准地刺入萧玉儿心中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
张绣克扣的军饷,足够再养活一支三万人的大军……
三万……
萧玉儿的脑子“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她想起自己为了凑集军资,变卖了多少心爱的首饰。想起父亲为了安抚南线将士,愁得两鬓斑白。想起那些在前线浴血奋战的士兵,穿着单薄的衣衫,吃着发霉的口粮。
而那个被父亲倚为柱石,掌管着整个荆襄命脉的张绣,却在背后,用士兵们的血汗钱,喂饱了他那永远填不满的私欲。
荒谬,可笑,又令人心寒彻骨。
她一直以为,父亲的困境,是林士弘的侵扰,是定国军的威压,是天灾,是时运不济。
直到此刻,她才被这个名为杨辰的男人,血淋淋地揭开了真相。
真正的敌人,从来不在外面。
那腐烂的脓疮,就长在自己的骨肉里。
“你……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萧玉儿的声音在发抖,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第一次感觉到了真正的恐惧。
这种恐惧,不是来自于他那深不可测的武功,也不是他手下那群如狼似虎的精锐。
而是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在他面前,自己引以为傲的家世、父亲建立的政权,就像一个被剥光了华丽外衣的泥偶,所有的裂痕与丑陋,都暴露无遗。
“生意人,自然有生意人的门路。”杨辰的语气依旧平淡,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天上的残月,“萧姑娘,我今晚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吓唬你。”
他转过身,月光在他的侧脸上投下一片阴影,让他的轮廓显得愈发深邃。
“我只是想让你明白,你父亲的病,已经到了骨子里。寻常的郎中,开的不过是些止痛的方子,治标不治本。而我,可以给他刮骨疗毒。”
“你……”萧玉儿的嘴唇动了动,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当然,刮骨疗毒,会很痛。”杨辰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但总比烂穿了五脏六腑,最后不成人形要好得多。”
“这笔生意,你父亲或许会犹豫,会害怕。但我相信,萧姑娘是个聪明人。”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转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留下萧玉儿一个人,在冰冷的月光下,浑身发冷。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商队便再次启程。
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如果说昨天,萧玉儿的心中还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知前路的迷茫,那么今天,她的心里只剩下沉甸甸的压抑。
她几乎一夜未眠,杨辰的那些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中盘旋。
她偷偷观察着队伍里的每一个人。
那个叫罗成的魁梧汉子,正一边啃着干硬的麦饼,一边跟身边的“伙计”吹嘘着自己年轻时在北平府打架的威风事迹,说到兴起处,唾沫横飞,引得众人一阵哄笑,浑然没有半点高手的自觉。
那个叫平阳的女侠,则安静地骑在马上,她会时不时地指着远处的山峦,跟身边的另一个女伴说着什么。那个女伴,萧玉儿也认识,是昨夜在鹰愁涧,如鬼魅般出现,探查情报的红拂女。
而杨辰,依旧走在最前面。
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看着前方的路。可队伍里所有人的行动,都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围绕着他,有条不紊地运转。
他们这些人,不像主仆,更不像上下级,反而像……一家人。
一个由怪物组成的,奇怪的家庭。
进入荆襄腹地,沿途的景致渐渐变得秀美起来。
北方的雄浑壮阔,在这里化为了南方的灵秀婉约。道路两旁,是连绵起伏的青翠丘陵,山间云雾缭绕,如同仙境。清澈的溪流在山谷间蜿蜒,水声潺潺,宛如佩玉相击。
“这地方可真不赖,山清水秀的,比咱们北边那光秃秃的黄土坡强多了。”罗成放慢了马速,与平阳昭公主并行,忍不住赞叹道。
平阳昭公主勒住马缰,眺望着远处的山水,眼中也露出一丝欣赏。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她轻声念诵着,声音里带着几分怀念。
这首诗,是杨辰在洛阳时,闲来无事所作,如今早已传遍大江南北。
罗成听得一愣一愣的:“公主,你说的啥?俺就觉得这水绿油油的,跟俺们家后院池子里的青苔一个色儿。”
平阳昭-公主被他这粗鄙的比喻逗得莞尔一笑,摇了摇头,没有再与他对牛弹琴。
萧玉儿听着他们的对话,心中却泛起一阵苦涩。
荆襄,是她的家乡。这里的一山一水,她都无比熟悉和热爱。可如今,从这些“外人”口中听到对家乡的赞美,她却生不出半分自豪。
因为她知道,在这片秀美的山水之下,隐藏着怎样的疮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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