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念山不太懂爷爷说的话,他才三岁,还不太明白什么是“一辈子”,什么是“念想”,什么是“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可他记住了,记住了爷爷说的每一个字,记住了那根鹿角的样子,记住了那条褪了色的红布条,记住了爷爷那双浑浊的、却带着光亮的眼睛,记住了那天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纸里照进来,照在炕上,照在爷爷的脸上,照在那根鹿角上,一切都金黄金黄的,暖洋洋的,像泡在蜜水里。
冷小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眶红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冷志军也是从炕头的柜子里拿出一样东西,用红布包着的,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块石头,黑色的,光滑得像玉,形状像一颗牙齿,中间有一个小孔,穿着草绳。那是野人部落的首领送给冷志军的,是野人部落最好的东西,是他们最珍贵的礼物。冷志军把那块石头挂在他脖子上,拍了拍他的胸口,说“这是爸最珍贵的东西,现在给你了,你好好收着,别弄丢了”。
那块石头他后来给了冷念山,在他出生那天,他从省城赶回来,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把石头挂在他脖子上,石头太大了,挂在婴儿的脖子上显得很大,像个令牌。他看着那个小东西,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在涌动,说不清楚是什么,就是觉得满,觉得涨,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从胸口里溢出来。他知道那是传承,那是血脉,那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却比什么都重要的东西,一代一代地往下传,从父到子,从子到孙,永远不断。
“爸,你放心,念山会好好收着的。等他长大了,他也会传给他的孩子,一代一代地传下去,不会断的。”冷小军走过来,坐在炕沿上,握着冷志军的手,父亲的手又干又瘦,像一把枯柴,可还是暖的,还是热的,还是有温度的。
冷志军看着儿子,看着孙子,看着窗外那片天,那片蓝得透亮的天,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放下了,轻了,松了,像一块大石头从胸口搬开了,像一扇门打开了,像一条路走到了尽头,看到了那片他想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等了一辈子的风景。
山还是那座山,高高低低的,起起伏伏的,像一条巨龙横卧在大地上,脊背上长满了树,密密麻麻的,一年四季都是绿的,冬天也是绿的,松树柏树不会黄,不会落叶,倔强得很。海还是那片海,蓝汪汪的,一眼望不到边,风来了起浪,风走了平静,涨潮的时候把沙滩淹了,退潮的时候又把沙滩露出来,反反复复的,从不停歇。
山里的规矩没变,海里的规矩也没变。够吃够用就行,别贪。那些跟着冷志军学过赶山、学过赶海的人,一个个都传了下去,传给自己的儿子,传给自己的孙子,传给那些愿意学、愿意守、愿意把根扎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铁蛋的儿子建军,已经长成了大小伙子,在参场帮林大壮种参,学了一身好手艺,种的参又大又壮,根须茂盛,卖相好,价格高,一年能挣好几万。他也学会了赶海,学会了捞海参、捞海螺、捞各种海货,学会了看潮水、看风向、看天气,学会了跟大海打交道。铁蛋说我这一身本事是你姨父教的,现在我把这些本事传给你,你得好好学,不能给你姨父丢脸。建军说爸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比你还强。
周大勇的儿子志强,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的也是农学,跟冷小军一个专业。周大勇送他去上学的时候,在校门口站了很久,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里,想起了当年冷志军送他上学的情景,想起了那些年跟着冷志军学赶山、学赶海的日子,想起了那些风里来雨里去的、吃了不少苦可从不觉得苦的岁月。他站在校门口,点了一根烟,抽了几口,掐灭了,转身走了,眼眶红了,可没让眼泪掉下来。
胡秀兰的儿子,取名叫张林生,林是山林,生是生活,在山林里生活。这孩子从小胆子就大,三岁敢摸蛇,五岁敢抓兔子,七岁就敢跟着张建国进山了,一进山就兴奋,像条狗似的到处跑,到处嗅,到处看,啥都好奇,啥都想摸,啥都想试试。张建国说这孩子随他姨父,天生就是赶山的料,把他交给冷志军带,比啥都强。
冷志军听了,笑了,笑着笑着咳嗽了起来,咳了好一会儿,脸都咳红了,胡安娜给他倒了杯水,他喝了两口,压下去了。他看着窗外,看着那片天,那片地,那片山,那片海,看着那些他熟悉了一辈子的东西,心里头像有一首歌在轻轻地唱,不知道是什么歌,没有词,没有调,可好听,好听得很,听了心里头就踏实,就安宁,就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可能还有几年,可能还有几个月,可能还有几天,不知道,也不想去知道。他只知道,剩下的每一天都得好好过,认认真真地过,不浪费,不虚度,不后悔。炕要烧热,饭吃好,觉睡足,跟胡安娜说说话,跟小孙子玩一会儿,看看天,看看地,想想那些年的事,想想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已经过去了、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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