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的内脏他没留,按照老规矩,挂在树上,留给山里的野兽吃。他把心肝肺肠子肚子一样一样地挂在树叉上,整整齐齐的,像晾衣裳似的。然后他站在树下,双手合十,朝着大山拜了三拜,嘴里念叨着:“山神爷,野猪肉我带走了,下水留给山里的弟兄们,谢谢山神爷赏饭吃。这头野猪不小,够我们一家人吃好多天了,也够山里的弟兄们吃一顿好的,大家都有份,谁也不亏着。”
黄镖蹲在树下,仰着头看着那些挂着的内脏,口水直流,哈喇子从嘴角往下淌,挂在嘴边亮晶晶的,像一根透明的线。它跳起来去够,够不着,又跳起来,还是够不着,急得直叫,汪汪汪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跟敲钟似的。花脸和黑风也闻到了香味,凑过来,蹲在树下,仰着头看着,可它们不叫,就那么看着,等冷志军发话。
冷志军笑了,从树上取下一块猪肝,切成三小块,一人一块扔给它们。黄镖接住了,一口吞了,连嚼都没嚼,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吃完还眼巴巴地看着他,还想再要。花脸接住了,叼着跑到一边慢慢吃,吃得嘴边全是血,它用舌头舔了舔,舔得干干净净的。黑风接住了,没吃,叼着跑到冷志军脚边,又放下来了,仰着头看他,好像在说“我不饿,你留着吧”。冷志军捡起来,塞回它嘴里,它这才慢慢地嚼了起来,嚼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好像舍不得咽下去似的。
收拾完野猪,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天短,四点多钟太阳就下山了,五点多天就全黑了。冷志军不敢再往里走了,把爬犁拉过来,把狍子和野猪肉都堆上去,用绳子捆结实了,又在上面盖了一层树枝,怕路上颠簸掉了,也怕血腥味引来大野兽。三条狗也很累了,黄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舌头伸得老长,口水滴答滴答地往下流,在地上洇了一小摊;花脸趴着眯着眼睛,耳朵偶尔动一下,好像在听远处的动静,又好像什么都没听;黑风还站着,虽然四条腿也在发抖,可它不肯趴下,站在冷志军身边,警惕地看着四周,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哨兵。
冷志军拉着爬犁往回走,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使出浑身的力气,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肩膀被绳子勒得生疼。爬犁在雪地上轧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弯弯曲曲的,像两条蛇在雪地上爬行。三条狗跟在他后面,黄镖走在最前面探路,花脸走在中间,黑风走在最后面收尾,排成一列,像一支打了胜仗的小部队,虽然疲惫,可士气还在,精神还在。
走了一个多时辰,到了屯子边上,远远就看见了自家的灯光,橘黄色的,暖暖的,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在黑暗里格外显眼,像一颗落在人间的星星。冷志军加快了脚步,爬犁在雪地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好像在唱一首疲惫的歌。
胡安娜站在院门口等着,手里举着一盏煤油灯,灯苗在风中摇摇晃晃的,随时都可能灭,她用另一只手护着。她看见冷志军拉着爬犁走过来,看见爬犁上堆得满满当当的猎物,看见那三条狗跟在他后面,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没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的雪里,洇开一个个小小的圆点,像一朵朵看不见的花。
“回来了?”她的声音有点抖,可在夜风中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像钉子钉在木板上。
“回来了。”冷志军松开爬犁的绳子,站在她面前,喘着粗气。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眉毛和睫毛上挂着白霜,胡子茬上也挂着冰碴子,像个圣诞老人似的,看着又滑稽又可爱。
胡安娜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凉得像冰,手指头刚碰上去就缩回来了,又伸出去,这回没缩,捧着他的脸,想帮他暖一暖。她的手也不热,刚从灶房里出来,手心里还带着灶火的余温,可那点温度根本不够,贴在冷志军脸上像杯水车薪,可她不在乎,就那么捧着,捧了很久。
“进屋吧,饭好了,就等你呢。”她拉着他的手,往屋里走。
冷志军回头看了看那三条狗,它们已经趴在狗窝里了,挤在一起,黄镖在中间,花脸在左边,黑风在右边,抱成一团,呼呼地睡着,小鼾声此起彼伏的,像一曲轻柔的摇篮曲。
他笑了,转过身,跟着胡安娜走进了屋里。灶房里热气腾腾的,灶台上的铁锅里炖着酸菜白肉,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香味扑鼻。桌子上摆着葱油饼、煮鸡蛋、咸菜、腊肉、炒鸡蛋、炖豆腐,满满当当的,摆了半桌子,看着就让人心里头暖和。
冷志军洗了手,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酸菜放进嘴里,酸溜溜的,脆生生的,好吃得他眯了眯眼睛。他又夹了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的,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满嘴的油香,他嚼了两口就咽下去了,又夹了一块,又咽下去了。
胡安娜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自己不吃,光顾着给他夹菜,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碗里堆得跟小山似的,他吃都吃不及,新菜又夹上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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