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图纸。” 她开口，语气平铺直叙， 用左手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动作随意却笃定。
铁路在旁边的柜子里面取出新枪的图纸：“张胜寒需要什么零件她直接就做了，调好机床参数，所有配件都是她现场调整，机床或者手工修锉。装配时遇到干涉，她也是当场改。所以没图纸。”他现在都没闹明白咋回事。
张胜寒目光扫过那台铣床和摩托车，眼神如同一位造物主巡视自己心意所成的作品，平静中带着掌控一切的淡然，“画在纸上，浪费时间。”
王所长张着嘴，半晌没发出声音。他看看张胜寒平静无波的脸，又看看那台显然被改造得性能卓越的机床，再看看那辆工艺精湛的摩托车，最后目光落回张胜寒那双沾着油污的手上。
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不信，逐渐转变为一种混合着惊叹、哭笑不得和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
“脑子……全记在脑子里？现场调整？还能保证这种精度和匹配度？” 王所长喃喃自语，下意识地伸手想比划什么，又颓然放下，他使劲揉了揉自己的额角，仿佛这样能帮助消化这个信息，
“张同志，你这大脑……是什么构造啊？我们那儿最厉害的八级工老师傅，闭着眼睛能摸出零件差几丝，可也不敢说完全不要图纸啊！你这……你这简直是活的‘人形自走精密数据库’加‘自适应加工中心’啊！”
他摇着头，语气里充满了不可思议，“这事要是报到上面去……哎呀，不行不行，你这脑袋太宝贵了，得好好保护起来……” 后半句他压低了声音，更像是自言自语，但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张胜寒微微蹙了下眉，似乎觉得这个话题并无继续讨论的必要。她不再看王所长，视线转向旁边堆放的钢材和等待加工的毛坯，脚下微动，显然打算结束这场关于“图纸”的讨论，继续投入生产。
“等等！张同志！别走！” 王所长见状，一个箭步上前，情急之下差点伸手去拉她胳膊，又在半途硬生生刹住，只是张开手臂虚拦了一下，语气急切得近乎恳求，
“图纸！图纸还是很重要的！不是为了怀疑你的能力，是为了存档！为了推广！为了让我们其他部队的战士也能用上这么好的装备！
你不画，我帮你画！你说，我来记！尺寸、参数、要点，一样一样来，咱们把它变成标准的、可复制的技术资料，行不行？”
他说着，手忙脚乱地从自己中山装的上口袋里掏出一个皮质封面的厚笔记本，又从胸前的口袋拔出一支老旧的英雄牌钢笔，迅速翻开到空白页，
笔尖悬在纸上，手指因为急切而微微颤抖，眼神紧紧盯着张胜寒，充满了不容拒绝的期待和科研工作者对技术规范化的执着。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明显笑意的轻咳。
铁路不知何时又走了过来，站到了张胜寒身侧稍后的位置，既像是一种无声的支持站位，又保持着恰好的距离。
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先是对着张胜寒几不可察地眨了下眼——那眼神里满是“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的了解和纵容——然后才转向急赤白脸的王所长，语气沉稳地打圆场：
“王所长，您先别急。小寒她做事有自己的习惯和节奏，图纸这事儿，她不是说谎或者藏着掖着，她是真觉得没必要，也嫌麻烦。”
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和了些，带着一种斡旋的智慧，“这样，您看行不行：您需要哪些部分的数据和结构要点，我来帮您问，帮您整理。
小寒她……嗯，报数据很快，有时候可能顾不上细节解释，我在旁边听着，帮您捋顺，咱们一起把这份重要的技术资料完善起来。都是为了部队建设嘛。”
铁路这番话，既体谅了王所长的迫切心情和对流程的坚持，又完全维护了张胜寒的行事方式，还主动承担了沟通协调的麻烦角色，分寸拿捏得极好，显露出他远超年龄的沉稳与周全。
张胜寒侧眸，瞥了铁路一眼。这一次，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稍长的一瞬。没有明显的表情变化，但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黑眸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星光漾开。
她几不可察地，对着铁路的方向，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下巴。默许了铁路代表她去处理，那些她认为繁琐无趣的事。
随即，她转回身，重新面向那台铣床，屈起指节，在机床冰冷的铸铁外壳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发出“叩叩”的脆响，仿佛在唤醒一个沉睡的伙伴。
“先从车架主梁开始。” 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报出了一连串极其精确的数字：
长度、管径、壁厚、材料牌号、屈服强度要求、关键的几个弯曲点的三维坐标和曲率半径……语速均匀，毫无停顿，仿佛这些数据早已镌刻在她脑海深处，随时可以流畅调取。
王所长先是一愣，随即狂喜，赶紧俯身到笔记本上，钢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滑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嘴里还不住地念叨：
“慢点，哎，张同志你慢点说！这个弯曲半径是多少？R多少？还有这个焊接坡口角度……铁路，铁路你帮我记一下这个！”
铁路早已默契地拿出了自己的小本子和铅笔，闻言立刻应道：“收到，坡口角度45度，钝边1.5毫米，我记下了。王所长，您先记主体数据，这些工艺细节我帮您补在旁边。”
阳光透过高窗，将三人的身影拉长。张胜寒立于机床旁，如同一个冷静的数据中枢，源源不断地输出精确的指令；王所长伏案疾书，如获至宝；铁路则游刃有余地穿梭其间，既是记录者，又是翻译官和缓冲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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