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又压低几分:
“夫人掌管孔家产业多年,应当比许某更清楚——重庆城里那些囤积居奇的商人,前方将士在流血,他们在发国难财!”
“乡间那些兼并土地的地主,农民饿死路边,他们在加租加息!”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样的世道,又能维持多久?!”
窗外又传来汽笛声,这次近了些,像是江轮要靠岸!
“夫人说我会得罪半个中国!”
许愿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苍凉!
“可若是不得罪这半个中国,另外半个中国——那些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百姓,那些在前线抛头颅洒热血的士兵,他们就会先站起来,把我们都推倒!”
宋霭龄端起茶盏,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茶水在杯中漾开细密涟漪!
“你在威胁我?!”她声音依旧平静!
“不,是请求!”许愿摇头,“许某出身寒微,幼时家乡遭灾,父母带着我们兄妹逃荒!”
“路上小妹饿死,母亲哭瞎了眼!后来父亲又参加北伐,死在汀泗桥,临死前只说了一句话——”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宋霭龄以为他不会说下去!
“他说,愿儿,这世道不该是这样的!”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鸣钟的滴答声!
那自鸣钟是西洋货,鎏金雕花,是孔祥熙去年从伦敦带回来的!
“所以你要改这个世道,”宋霭龄终于开口,语气复杂,“用你的枪,用你的兵?!”
“先用枪打出个清平世道,再用笔写出个新章程!”
许愿从怀中取出一卷油印的小册子,轻轻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们在鄂西北试行的《土地临时管理办法》,夫人不妨看看!”
宋霭龄没有立刻去拿!
她凝视着那卷粗糙的纸张,边缘已经磨损,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封面上是手写的楷体字,墨迹深浅不一!
“二五减租,限租限息,垦荒者得地……”
她低声念出其中几行,忽然抬眼!
“你可知这些条文,与那边的土地政策有七分相似?!”
“夫人明鉴!”许愿坦然道,“好的政策就该拿来用,管它是谁提出的。抗战时期,国共尚能合作,政策为何不能取其精华?!”
这话说得大胆,甚至有些危险!
宋霭龄深深看了他一眼:“你就不怕被人扣上‘通共’的帽子?!”
“怕!”许愿直言不讳,“所以我才需要孔家的支持!”
他再次起身,这次没有行礼,而是走到窗前!
透过雕花玻璃,能看见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金黄的叶子在秋风中簌簌落下!
“孔家富甲天下,却也是众矢之的!”
许愿背对着她,声音有些飘忽!
“夫人应该比我更清楚,重庆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孔家的仓库,有多少人盼着孔家倒台!”
宋霭龄的手指收紧,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可如果孔家支持的,不是某个政客,不是某个派系,而是这个国家的未来呢?”
许愿转过身来,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线条!
“如果孔家愿意带头减租减息,愿意把囤积的粮食拿出来赈济灾民,愿意投资兴办实业!”
“那么战后,孔家就不再只是‘豪门’,而是‘国族功臣’了啊!”
他走回茶几前,俯身与宋霭龄平视!
“夫人,时势造英雄,但英雄也要懂得顺势而为!”
“如今之势是什么?是民心要变,是世道要改!顺之者昌,逆之者——”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宋霭龄缓缓靠回椅背,闭上眼!
这位在商场政界周旋半生的女人,第一次感到如此清晰的寒意,又如此滚烫的诱惑!
她想起父亲宋耀如临终前的嘱咐!
“霭龄,我们宋家从传教士起家,到今日权倾一时,靠的不是运气,是看得清风向!”
她又想起小妹美龄嫁给蒋介石那日,在教堂里低声对她说!
“大姐,从今往后,宋家的命运就绑在这个国家身上了1”
“你要我怎么支持你?”
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第一,同意我与令伟的婚事,但暂不公开,待武汉光复后再办!”
许愿重新坐下,条理清晰!
“第二,请孔院长在行政院推动‘战时经济改革案’,重点在控制物价、打击囤积!”
“第三,孔家以私人名义,向鄂西北根据地投资兴办纺织厂、面粉厂,我会保证三成利润返还孔家!”
宋霭龄睁开眼:“你这是在为战后布局!”
“不错!”许愿坦然承认,“战后百废待兴,谁掌握了民生实业,谁就掌握了未来!”
“而孔家若能以实业救国之名转型,那些‘发国难财’的指责,自然烟消云散!”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自鸣钟敲响十下,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良久,宋霭龄轻叹一声:“许愿,你确实不是一位寻常的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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