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最后一缕光沉进山脊，广场上的灯泡亮了起来。电线是从村委会拉出来的，接头处缠着黑胶布，灯光忽明忽暗。陈默站在讲台前，手里握着那支红笔，指节发白。他低头看了眼手表，六点五十八分。
林晓棠坐在签到台旁，钢笔插在白大褂口袋里，面前摊开登记本。她把传单按顺序码好，每十份一摞，压上半块砖头防风。赵铁柱蹲在第一排椅子后面，鲁班尺从后腰带滑下来一半，他顺手塞回去，抬头看了看横幅——“青山村集体经济发展公司筹建说明会”，字是用毛笔写的，墨迹有些晕染。
第一批村民陆续走进广场。有人拎着小板凳，有人抱着孩子，几个老头拄着拐杖，在公告栏前站定，眯眼看贴着的章程全文。一个穿灰布衫的老汉伸手摸了摸纸角：“这玩意儿能作数？”旁边人说：“白纸黑字，还能赖？”老汉再没说话，指把板凳放在第六排靠左的位置，坐下了。
七点整，扩音器响了一声。陈默按下开关，清了清嗓子：“各位乡亲，晚上好。”他顿了一下，换了开头，“咱们村，有山、有地、有水库，还有三十多栋空房改民宿。去年我去县里跑项目，问了一圈，人家都说，你们没实体，没法合作。”
底下有人咳嗽，有人挪动身子。前排一个中年妇人扯了扯丈夫袖子，低声问：“啥叫实体？”男人摇头。
陈默翻开笔记本，纸页已经磨得起毛边。“所以我想，能不能把资源拢起来，成立个公司。不是我当老板，也不是谁当领导，是大家一起管，一起挣。赚了钱分红，亏了本也一起扛。资产归村集体，不动宅基地，不抵押房子。”
林晓棠起身，拿起一份简版传单，走到人群中间分发。她走到一位抱着孙子的老妇身边，弯下腰解释：“阿婆，您家两亩茶园算一股，明年采茶季统一收鲜叶，加工厂保底收购，价格比去年高两毛。”
老太太点点头，又摇摇头：“可要是厂子倒了呢？”
“不会倒。”林晓棠说，“第一年只做试点，就三十五亩地， 种有机黄精，销路我已经联系好了。”
她话音刚落，后排传来一声冷笑。张边缘从人群里站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他几步走到场中，盯着陈默：“你说你是为大家好，可你回来才几年？你在城里吃香喝辣的时候，我们在地里刨食！现在你要搞公司，要我们签字，是不是想把自己名字写进红本子里，以后就成了‘陈总’？”
没人接话。风吹动公告栏上的纸张，哗啦作响。
陈默合上笔记本，没反驳。他看着张边缘，声音不高：“你说得对。我不是来当老板的，是来搭个台子，让大家一块试试。今天这份章程，不签就不生效。愿意试的，明天去村委会登记；不想冒这个险的，咱也不强求。 ”
张边缘冷笑更重：“说得轻巧！你是念过书的人，一张纸就能绕死人。我现在问你，我娘腿脚不好，天天在家喂鸡养猪，这些活算不算股？你那个工分制，记的是下地干活的人，那做饭冼衣 、照看小孩的呢？他们一年到头没闲过，难道就不是劳动？”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低声说：“这话没错……我一天到晚连坐都没时间。”
赵铁柱猛地拍了下大腿，站起身：“我说一句！我帮盖民宿，材料款是我垫的，工钱一分没拿，记在账上。这说明啥？信得过！咱们村不能老靠救济，得自己动手。”
“你当然说得轻松！”张边缘扭头冲他喊，“你有队伍，有活干！我们这些人呢？没技术、没门路，到时候给你们打工，还得看脸色！”
“我没说堆打工。”陈默终于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讲台边缘，“公司招人优先本村村民，管理委员会由大家推选。财务每月公示，谁都能查账。你想监督，就报名进监督组；想参与经营，就来开会提建议。这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事，是咱们所有人一起定规矩。”
“规矩？”张边缘提高嗓门，“王德发上回说每笔支出要双人签字，现在他在哪儿？他同意了吗？你把这些事都定完了，才来开大会，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就等我们举手通过？”
林晓棠握着传单的手紧了紧，但她没出声。赵铁柱皱眉坐下，手指敲着膝盖 。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打开笔记本，翻到一页写着“试行规则”的记录。“王会计的意见我们记了，财务监督组正在拟名单。今天发的章程是草案，不是定稿。每一条都可以改，每一项都能议，你们提的问题，我一条条记下来。”
他说完，掏出笔，在纸上写下“妇女劳作是否纳入股份计算”“外部人员是否入股”“亏损责任归属”。
人群安静了些。有人盯着他写字的手，有人看向公告栏。一个戴草帽的老农站起来，声音不大：“我想问，如果种黄精赔了，第二年还能接着种吗？”
“能。”陈默抬头，“赔了我们也总结原因，换品种，调模式。但前提是有人愿意试。”
老农点点头，慢慢坐下。
张边缘没走，也没在说话。她站在原地，两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目光扫过四周。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人围了过来，低声嘀咕。
林晓棠轻轻叹了口气，把剩下的传单整整齐齐放回纸箱。赵铁柱掏出烟盒，抽出一支叼在嘴上，又想起这是公共场所，硬生生塞了回去。
陈默站在讲台前，手中的笔记本翻到了新的一页。他写下：“七点四十三分，质疑集中于股权公平性与决策透明度。”笔尖顿住，抬头看向人群，“还有没有别的意见？”
张边缘忽然开口：“我要是不同意，能阻止别人签吗？”
“不能。”陈默说，“谁都不行。这事得按多数人的意见来。但你的反对，我会记进会议记录。将来回头看，我们知道有人提醒过。”
风从田埂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稻茬的味道。灯泡闪了一下，照在陈默脸上，映出他眉骨那道淡疤。他的手还悬在纸上，笔尖未落。
广场上没有人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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