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委会办公室的灯亮着,陈默坐在靠窗的老木桌前,背包搁在脚边,文件袋静静躺在桌上。那枚“已阅,不予受理”的红章正对着他,像一块结痂的伤口。窗外天色已经全暗,梧桐叶在风里翻动,沙沙作响。他没喝水,也没动笔记本,只是盯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眉骨那道旧疤。
门被推开了,带进一阵风。
林晓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纸,发梢被风吹得微乱。她看见陈默一个人坐着,没开大灯,只有一盏台灯亮着,光晕圈住他半张脸。
“回来了?”她轻声问。
陈默抬起头,点了点头。“刚到。”
她走进来,把纸放在桌上,是几份外地合作社的运营资料复印件,边角有些折痕。“我听说银行那边……没成?”
“嗯。”他声音低,但不哑,“材料退回来了。”
林晓棠没再说什么,拉开椅子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段沉默,像等一场雨落下。
“她们说我们没营收、没抵押、没担保。”陈默开口,语气平,“一句话,不认。”
“那下一步呢?”
“得想办法。”他翻开笔记本,停顿了一下,笔尖落在“民间途径(待探)”那一行上,墨迹还没干透。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杂乱而急促。有人喊:“老张家来了!快点开会!”
门又被推开,张边缘带着几个人进来,后面还跟着七八个村民,有男有女,年纪从四十到六十出头。他们穿着日常干活的衣服,有的袖口卷着,有的鞋上沾泥,脸上都写着一个字:等。
“陈默,银行不行,咱们自己不能干?”张边缘站到屋子中央,嗓门大,“钱这东西,往外求人,不如咱们自己凑!”
屋里一下子静下来。
陈默抬眼看着他。
“我说,集资!”张边缘把手一挥,“每家拿一点,不多,三千五千也行,凑起来办咱们自己的事!公司要是成了,分红大家有份;要是亏了,要是咱们一起扛,不怪谁。”
没人接话。
有人低头搓手,有人往门外看,像是怕这话传出去惹麻烦。
“你意思是,让大家把钱交出来?”一个穿灰夹克的老汉问,眉头拧着,“交给谁?怎么记?以后咋算?”
“咱们村不是有账本吗?”张边缘说,“老王经手几十年,信得过。再说了,陈默在这儿,林姑娘也在,谁还能昧了大家的钱?”
林晓棠抬头看了他一眼,没反驳。
“可到底能不能赚回来?”另一个妇女小声说,“我家孩子上学要钱,真拿不出几千块打水漂。”
“我不是让谁拼命。”张边缘语气缓下来,“我是说,愿意的就出,不愿意的也不强求。咱们三十多户,哪怕一半人家出两千,也有六七万。再加上民宿改造能省点工钱,材料先赊着,撑到第一茬菜卖出去,不就有周转了?”
有人开始点头。
“我在县里培训时见过。”林晓棠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楚,“南岭村去年搞有机种植,就是村民集资起的头。每户认缴两千元,签了字据,钱统一存一个账户,支出由三个小组审核,每月公示一次。半年后就开始回款。”
屋里安静了一瞬。
“真的?”有人问。
“我这里有他们第一期的支出表。”她把带来的资料往前推了推,“你看,第三个月就盈利了。”
几个村民围过去看。
“那咱们也能这么干?”一个年轻男人眼睛亮了,“反正地都入股了,再多出点钱,也算真当家。”
“可万一管钱的人手脚不干净呢?”先前那个老汉还是不信,“现在人啊,钱一多就变样。”
“那就定规矩。”陈默终于站起来,走到桌前,打开笔记本,“谁出钱,谁签字,按手印。账目公开,每月念一遍。监督的人,咱们选三个,不光是干部,普通村民也得有。”
“你带头?”老汉盯着他。
“我第一个交。”陈默说,“我出两万。”
屋里一下子炸了。
“两万?”张边缘瞪大眼,“你哪来的钱?”
“这些年我在城里攒的。”他说得平静,“不够的部分,我爹的抚恤金也加上。”
没人说话了。
林晓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你要真敢出两万,我老李也拼一把!”灰夹克老汉猛地拍腿,“我家有现钱,我把那头母猪卖了,凑三千!”
“我也出!”妇女咬咬牙,“两千!”
“一千五,我出!”
“我拿三千!”
声音一个接一个冒出来,像干柴遇火,噼啪作响。张边缘咧嘴笑了,转身对人群大声说:“听见没?陈默带头出两万!咱们自己救自己,不用求人!”
掌声突然响起来,不大,但真实。有人拍大腿,有人跺脚,还有人眼眶红了。
林晓棠低头,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村民集资建议初步响应人数:约18户,估算金额4.7万元(不含陈默出资)**。她抬头看了看陈默,他正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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