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亮，村委会办公室的灯已经亮了。陈默坐在靠窗的老木桌前，袖口沾着昨晚没擦尽的泥灰，左手边摊开的是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右手指节压在“岗位需求清单”那一行字上，纸页边缘被按出一道浅白印子。
门从外面推开，林晓棠走了进来。她还是那身白大褂，马尾辫用野雏菊发卡别着，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是两杯热豆浆和几根油条。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没说话，先拉开椅子坐下，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草籽。轻轻放进抽屉最上层。
“昨晚睡得晚，我怕你没吃早饭。”她说。
陈默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没推辞，接过豆浆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嘴。他放下杯子，翻开新的一页纸，笔尖落在上面：“优惠政策。”
林晓棠也打开自己的笔记本，钢笔拧开，笔帽夹在耳后。“咱们得让人愿意来。光说‘想做事’不够，得有实在东西。”
“住宿解决不了，人就留不住。”陈默说，“村南那几间空房修好了，能住四户。水电通了，窗户换了，床和桌椅都配齐。统一安排，不收钱。”
“免费住，能省一大块开支。”林晓棠接话，“尤其对刚毕业的年轻人，房租压力大，心才稳。”
“工资也不能低。”陈默继续写，“参考县城企业，基础岗普遍两千五到三千。咱们提二十个百分点，综合事务专员定三千六，采购协调员三千八，工程助理四千二。绩效另算。”
林晓棠低头算了算。“比镇上高五百左右，有竞争力。但项目现在没收入，这笔钱从哪出？”
“前期垫。”陈默说，“我能动用的积蓄还有十七万，赵铁柱答应缓收一部分材料款，撑六个月没问题。等民宿第一笔回款进来，就能接上。”
林晓棠没再问钱的事。她知道陈默算过账，每一笔支出都记在本子里，不会冒进。她低头在纸上划了一行：“住宿免费+工资上浮+晋升通道”。
“晋升怎么体现？”她抬头问。
“不是画饼。”陈默翻到笔记本中间一页，指着一条记录，“每季度考核一次，内容包括任务完成度、协作表现、村民反馈。优秀者优先提拨进管理组，参与决策讨论。未来设副主管、主管岗，明码标价，谁都能看懂。”
“还得让人看到成长。”林晓棠补充，“比如轮岗机会。新来的可做综合事务，三个月后了解全盘，再选方向。有人擅长沟通，转运营；有人细心，转财务铺助。路径清楚，才有奔头。”
“加上。”陈默写下，“设立轮岗机制，提供技能培训，工作成果计入档案，作为晋升依据。”
两不再说话，各自低头整理条款。屋外传来鸡叫声，远处工地有工人开始搬料的声音。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桌角的算盘上——那是王德发落下的，还没来得及收走。陈默看了一眼，没动它。
过了二十分钟，林晓棠合上本子。“政策定了三家：免费住宿、高于市场工资、明确晋升空间。核心是让人觉得，在这儿干活，不只是拿钱，还能长本事，扎下根。”
陈默点头，他重新铺开一张A4张，开始起草招聘启事。
林晓棠执笔写初稿 。她把标题定为《青山村乡村振兴项目人才招聘公告》，开头写道：“我们正在建设一个看得见的地方。修一条路，三个月后能通车；种一片田，半年后能收获；盖一栋楼，一年后能住人。这里不需要空谈，只需要踏实做事的人。”
陈默看完，删掉“不需要空谈”这句。“太刺。”他说，“改为‘这里看重行动，也需要一份付出’。”
林晓棠同意。她继续往下写岗位职责，逐项列出要求：识字、会用智能手机、责任心强、能全职投入。然后加入政策条款：“一经录用，统一安排村南安居房，免收租金；基础岗位月薪3600元起，含绩效奖金；年度考核优秀者，可进入管理储备序利。”
陈默审核时，在每一条后面补上执行说明。比如“安居房”后加注：“房屋由村集体闭置农房改造，配备独立厨房和卫生间，水电全通”“晋升通道道”后注明：“每季度公示考核结果，连续两次优秀者，进入项目议事会列席名单。”
“要让人信。”他说，“每句话都能落地，不能说了不算。”
林晓棠看着改后的版本，点点头。“真实，也有吸引力。”
他们把终稿打印出来，陈默用手机拍下PDF存档。林晓棠则将文件拷进U盘。两人坐到电脑前，准备发布。
林晓棠登录县人社局下属的“基层发展人才招聘平台”，上传公告，附上几张实景照片：刚完工的民宿样板间、村道硬化施工现场、村南安居房外观。她在描述栏补充：“青山村位于县西南十五公里，生态环境优良，交通便利，现因发展需要，面向社会公开招聘乡村振兴项目工作人员。”
陈默同步操作。他打开微信公众号，编辑推文。标题只有一行字：“我们在青山村，等一个想做事的人。”正文贴出招聘公告全文，末尾附上联系方式和二维码。他点击发布，又转发到本地乡村建设交流群和朋友圈。
“发了。”他说。
林晓棠也确认上传成功。她退出网页，拨下U盘，轻轻放进口袋。屋里安静下来。电脑屏幕还亮着，显示着“信息发布成功”的提示框。窗外风轻，吹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晃出一点影子在墙上。
陈默合上笔记本，手指从封面划过。那上面没有名字，只有几道划痕和泥渍。他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七点四十三分。
“接下来，等消息。”他说。
林晓棠站起身，把桌上的豆浆杯收进塑料袋，顺手拉了拉白大褂的袖口。她走到门边，手搭上门把，回头看了陈默一眼。
“会有人来的。”她说。
陈默没应声，只是点了点头。他盯着电脑屏幕，直到那条“发送成功”的提示慢慢变暗，最终被屏保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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