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十点，阳光比昨天更亮了些，照进会议室时在桌面上划出一道清晰的光带。陈默坐在长桌一侧，工装裤口袋里那本笔记本露出一角，边角已经卷起。他没急着拿出来，只是用手指轻轻压了压口袋布料，确认它还在。
林晓棠站在投影仪旁，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资料，封面写着《合作执行节点规划》。她低头翻了翻，纸张发出轻微的响声。墙上挂着的指针刚走过十点零三分，门被推开，潜在合作伙伴的代表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名随行人员，一人拎着公文包，另一人抱着合同原件。
“早。”对方先开口，声音平稳，把文件放在桌上，“我们内部讨论了一夜，最终决定——跟你们签。”
陈默点点头，没说话。林晓棠抬眼看了他一下，见他神色未变，便也稳住情绪，将手中的资料轻轻放在胸前。
“不过。”对方坐下，翻开合同，“有三个地方，我们需要再确认一遍。”
陈默这才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啪的一声翻开，笔尖已经旋开。“您说。”
“第一，产品交付周期。”对方指着合同第一页，“你们承诺常规订单七日内出厂，有没有另外情况？比如雨季道路中断、设备突发故障？”
“有预案。”陈默翻开笔记第三页，上面贴着一张手绘的时间轴，“上周暴雨抢修后，我们调整了仓储调度机制。现在所有成品提前两日入库待命，运输路线设AB双线，B线绕山但可通行小型车辆，只要不是整村断电，都能按时发车。
“第二，技术支持响应时限。”对方继续问，“写的是‘两小时内远程诊断，当日到场’，这个‘当日’怎么界定，如果下午五点报修，是不是要等到第二天？”
林晓棠接过话：“不会。”他抽出一份表格，“我们排了值班表，每天至少两人留守厂区，夜间也有轮岗。接到报修信息后，十五分钟内必须回应，两小时内远程介入，最晚八小时内现场处理。这是上周三的实际记录。”她说着递上一张单据，上面有村民签字和时间戳。
对方仔细看了看，又问：“如果问题复杂，当场修不了呢？”
“备件库里有三十种常替换件。”陈默补充，“像转动轴、温控模块这些，都是现成的。实在不行，我们自己改装过一辆应急维修车，加装了简易工作台，能在路上边走边拆检。”
对方嘴角微动，像是想笑，但忍住了。他在条款旁写了几个字，合上合同第一页。
“第三，市场推广预算分配。”对方语气沉了些回，“你们提出由贵方承担渠道搭建，我们主导品牌曝光。但我们想知道，你们打算投入多少人力物力？有没有具体计划？”
林晓棠打开资料册第二页，是一张表格，标注着未来两个月的行动安排。“我们准备派出四人小组，两人负责对接本地合作社，两人跑县城商超和社区团购点。第一批样品配送已在本周完成，反馈数据都在这儿。”她递上一沓回访记录。
“另外。”她顿了顿，歪头想了想，“我们建议议设个‘双周进度对接会’，每两周开一次视频会议，同步销售数据、客户反馈和后续排产计划。这样能及时调整方向，避免资源浪费。”
对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们俩，沉默了几秒。
“说实话。”他说，“一开始我们确实更倾向报价低的那家。但他们给不出这样的细节，也没人愿意为一个项目专门改流程。”他顿了顿，“你们不一样，看得出来，你们是真打算把这事做下去。”
陈默没接话，只是把笔记本轻轻合上，放回桌角。
“好。”对方合上合同，“没什么要改的了。”
双方代表开始逐页审阅文本。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签字笔划过纸面时，林晓棠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她看见自己的手有点抖，赶紧握住笔杆稳住。
最后一页签完，对方代表盖上公司印章，轻轻吹了口气，抬头看向陈默：“恭喜，合作正式成立。”
陈默伸出手，两人握了握。没有多余的话。
林晓棠接过一份副本，指尖抚过封面上的烫金标题《青山村集体投资有限公司XX企业战略合作协议》，心里忽然踏实得像踩到了地。
对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临出门前，回头说了句：“我们想找的不是供应商，是能一起走得远的伙伴，你们做到了。”
门关上后，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阳光移到了长桌中央，照在那份签好的合同上。陈默低头看了看袖口，那里有一块洗不掉的油渍，昨天调试机器时蹭上的，他没去擦。
林晓棠轻轻呼出一口气，手指无意识摸了摸白大褂口袋里的种子包，确认它还在。她低头检查合同页码，一页没少。
两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片刻，陈默伸手，将合同轻轻合拢，放进黑色文件夹，扣上搭扣。动作很轻，怕是惊扰了什么。
林晓棠站在原位，目光落在文件夹上，嘴角微微扬起，露出小虎牙。
窗外传来货车启动的声音，低沉而稳定。那是他们自己的车，正在装货，准备发住县城新谈下的两个网点。
陈默站起身，走到窗边。楼下，员工正在检查车况，轮胎气压、货箱锁扣，一项项核对。动作熟练，没人催促。
他转过身，回到座位，把笔记本重新塞进工装裤口袋。布料摩擦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林晓棠拿起自己的资料册，钢笔插回口袋，轻轻拍了拍封面，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他们相视一眼。
没有说话。
但都知道，这一纸合同，不只是生意。
而是过去几个月夜里开会，雨里抢修，一遍遍修改方案、一次次被质疑之后，终于落地的东西。
它真实存在了。
阳光照在桌面上，咉出两人身影，一前一后，静上不动。
楼下传来一声喇叭响。
陈默转身走向门口。
林晓棠抱着合同副本，跟在他身后一步距离。
手握住门把时，陈默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只低声说了句：“下一步，盯执行。”
门被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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