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县衙门的青石板缝里,蛰伏着昨夜的雨水。柳公绰的皂靴踏上去时,溅起的水珠惊散了一队正在搬运糕屑的蚂蚁。这位新任山南东道节度使不过途经此地,原本只打算喝盏茶、换匹马。
“大人,本地两位佐吏……”邓县令搓着手,脸上的笑容像浸了水的宣纸,皱得勉强。
柳公绰端起粗陶茶碗,吹开浮沫:“说。”
“一个收了贩绢商三贯钱,另一个……”县令咽了咽口水,“另一个把《永徽律疏》倒背如流,却专在词句缝隙里做文章,帮人脱罪。”
后堂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柳公绰抬眼望去,竹帘后影影绰绰跪着两个着青色吏服的人影,一个胖得像发酵过度的炊饼,一个瘦得如晒干的芦柴。
“带过来。”
胖吏是被拖进来的,圆脸上糊满涕泪:“大人明鉴!小人就收过那一次钱……老家屋漏,老母病重……”
瘦吏却是自己走进来的,步伐平稳得像在丈量土地。他拱手时袖口露出一截磨毛的《律疏》卷角:“下吏赵文谨,见过节度使大人。”
柳公绰忽然笑了。他放下茶碗,碗底磕在木案上,“咚”一声闷响。
“你,”他指向胖子,“贪了多少?”
“三、三贯……”
“够修屋顶么?”
胖子愣住了,眼泪悬在腮边要落不落:“大、大概够补两处漏……”
“蠢。”柳公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评价天气,“贪都不会贪。三贯钱,买你十年寒窗换来的吏员身份,划算么?”
胖子瘫软在地。瘦吏赵文谨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提了半分。
柳公绰转向他:“你笑什么?”
赵文谨立即敛容:“下吏不敢。只是觉得大人说得在理。”
“哦?那你说说,本官哪里在理?”
“贪财者如器皿有瑕,磨平可再用。”赵文谨躬身,“《礼记》有云:‘瑕不掩瑜’。况且三贯之数,确属微末。”
“那你呢?”柳公绰倾身向前,“听说你帮陈家少爷脱了殴伤奴仆之罪?”
赵文谨挺直脊背:“《斗讼律》载:‘主殴部曲、奴婢,折伤以上,减凡人二等。’陈公子所殴系自家奴仆,依律当减。下吏不过据实援引。”
“那奴仆断了三根肋骨。”
“律文未规定肋骨数量与刑罚折算。”赵文谨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此乃立法之疏,非下吏之过。”
堂外不知何时聚了些百姓。有人低语:“赵书吏又说那套‘字缝里找生路’的话了。”
柳公绰站起身,踱到赵文谨面前。他比对方高半头,影子完全罩住了那具瘦削身躯。
“《律疏》卷二十二,斗讼篇,”柳公绰缓缓开口,“你背得出么?”
赵文谨如蒙大赦,语速快得像撒豆:“诸主殴部曲至死者,徒一年。故杀者,加一等。其有愆犯决罚致死及过失杀者,各勿论——”
“停。”柳公绰抬手,“‘过失杀者,各勿论’后面那句注疏,背。”
赵文谨卡住了。汗珠从他鬓角渗出。
“注疏云:‘谓耳目所不及,思虑所不到’。”柳公绰替他背完,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衙门安静得能听见蚂蚁爬过廊柱的声音,“陈少爷用马鞭抽打奴仆两刻钟,是‘思虑所不到’?”
赵文谨的喉结上下滚动。
柳公绰走回案后,重新坐下。他提起笔,在空白牒文上写字。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
“贪财者,”他边写边说,“贪的是实实在在的钱。三贯钱能数,能称,能追回。朝廷律法打他板子、夺他官职,他知道疼,知道怕。假以时日,或许真能明白‘不该拿’三个字怎么写。”
胖子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但你,”柳公绰笔锋不停,眼睛却盯着赵文谨,“你贪的是权力的幻觉。你以为把《律疏》嚼碎了、咽下去,拉出来的就是金科玉律?错了。你拉出来的不过是裹着墨香的粪便,臭不可闻,还玷污了律法原本的样子。”
赵文谨脸色惨白:“下、下吏只是依法……”
“依法?”柳公绰轻笑,“你依的是字的形,不是法的魂。知道为什么历代都要修律疏么?因为字会旧,墨会褪,但‘公道’两个字,从仓颉造字那天起就没变过模样。”
他放下笔,吹了吹牒文上的墨迹。
“来人。”柳公绰说,“贪赃吏杖八十,夺职遣返原籍。其赃款加倍追缴,补入县学。”
胖子嚎啕大哭,这次是劫后余生的哭。
“舞文弄法吏赵文谨……”柳公绰顿了顿。堂外百姓屏住呼吸。
“斩。”
满堂死寂。连哭泣声都噎住了。
赵文谨猛地抬头:“大人!下吏未贪一钱!未害一命!依律最重不过流刑——”
“你害了。”柳公绰打断他,“你害了邓县百姓对律法的信任。今日你为陈家少爷脱罪,明日李家、后日张家都会知道:原来律法是根可以随意弯曲的藤条。长此以往,谁还信法?无信之法,与无刃之刀何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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