兴元府的春天来得晚,太和四年(830年)二月了,城外的柳树才刚冒出些嫩芽。山南西道节度使李绛站在牙城城楼上,望着远处军营里飘起的炊烟,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节帅,朝廷的诏书……”推官赵存约捧着文书上来,话说到一半停住了。
李绛接过文书扫了一眼,苦笑道:“罢遣新募千人,着即发放口粮遣散——知道了。”他转身往城楼下走,补了一句:“按规矩办,该给多少给多少,一粒米都不能少。”
“可是节帅,”赵存约快步跟上,“这批兵是去年为防南诏才募的,练了半年多,就这么散了……”
“朝廷有朝廷的考量。”李绛脚步没停,“南诏已退,边防压力减轻。养兵千日,耗粮万石,能省则省。”
两人刚走到节度使府门前,就听见里面传来尖细的笑声。监军杨叔元正拿着柄玉如意把玩,见李绛进来,皮笑肉不笑地说:“李节帅这是巡视回来了?哟,脸色不太好看啊。”
“杨监军有事?”李绛径直走到主位坐下。
“也没什么事,”杨叔元把玉如意往案上一搁,“就是听说朝廷要裁军?这可是个肥差啊——这一千人的遣散粮饷,从手里过一过,总能留下些油水不是?”他挤了挤眼睛:“李节帅若是懂得变通,咱们三七分账,我三你七,如何?”
李绛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朝廷给的遣散粮饷,自当全数发放士卒。李某为官三十年,还不曾学过‘变通’二字怎么写。”
杨叔元的笑脸僵住了。
校场上,新募的千把号士卒已经列队站好。春寒料峭,不少人冻得直跺脚。
李绛站在台上,清了清嗓子:“诸位将士!去年南诏犯边,尔等应募从军,保境安民,有功于国。今边境暂宁,朝廷体恤民力,特命罢遣新军,着即发放口粮,各归乡里……”
话没说完,底下就嗡嗡响成一片。
“这就把我们打发了?”
“练了半年,说散就散?”
李绛提高声音:“每人发米三斗,钱五百文,凭此返乡,足以度日……”
“三斗米够吃几天?”队伍里有人喊。
“就是!五百文钱,买双鞋都不够!”
观察判官薛齐凑到李绛耳边:“节帅,是不是……再加点?这些人毕竟练了半年。”
李绛摇摇头:“朝廷定例,岂能擅改?发吧。”
发粮现场乱得像菜市口。士卒们排着队领米领钱,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难看。轮到个黑脸大汉时,他掂了掂钱串子,忽然往地上一摔:“打发叫花子呢!”
“大胆!”薛齐喝道。
“俺大胆?”黑脸大汉指着李绛,“俺们抛家舍业来当兵,练得一身伤,如今说裁就裁,就给这点东西?李节帅,您那衙门里扫地的,一个月也不止这个数吧?”
李绛面色铁青:“朝廷法度如此,休得胡言!领了粮饷速速散去,莫要生事!”
人群里嘘声一片。
当天傍晚,监军使院里摆了桌酒席。
杨叔元抿着小酒,听几个心腹汇报校场上的情形,越听越乐:“好!好!李绛这个老古板,果然一点不懂变通!”
“监军,咱们是不是……”心腹做了个手势。
“急什么?”杨叔元夹了块鹿肉,“火还没烧旺呢。你去,找几个机灵的,到营里散散话——就说李绛克扣了朝廷发的遣散粮饷,实际每人该发一石米、两千文,剩下的都进了他李家的仓库。”
心腹愣了:“这……有人信吗?”
“信不信的,重要吗?”杨叔元笑得阴恻恻的,“士卒要的是闹事的由头,咱们给的就是这个由头。李绛不是清高吗?不是不把我这监军放在眼里吗?这回让他尝尝厉害。”
“可要是闹大了……”
“闹大了才好!”杨叔元把酒杯重重一放,“闹到朝廷那儿,你看圣上是信他一个节度使,还是信我这天子派来的监军?”
夜深了,谣言像野火一样在营房里蔓延。
“听说了吗?李节帅贪了咱们的卖命钱!”
“怪不得给那么点儿!”
“我表兄在衙门当差,说看见库房里堆的全是米,都是咱们的!”
第二天一早,牙城外来了一群士卒,领头的正是那黑脸大汉。
“我们要见李节帅!”
守门军士拦着不让进,两边推推搡搡。李绛闻讯出来时,门口已经聚了上百人。
“尔等这是要造反吗?”李绛喝道。
黑脸大汉梗着脖子:“节帅,我们就想问清楚,朝廷到底发了多少遣散粮饷?是不是有人从中贪墨?”
“放肆!”李绛气得胡子直抖,“朝廷文书在此,尔等若不识字,可请人念与你们听!再敢聚众闹事,军法处置!”
人群里有人喊:“别信他的!官官相护!”
“就是!咱们的血汗钱不能白没!”
眼看要乱,薛齐赶紧拉着李绛往门里退:“节帅,先进去再说……”
“进去?我李绛行得正坐得直,怕他们不成?”李绛甩开薛齐的手,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尔等听着!粮饷数目,皆按朝廷定例发放,有疑者可去观察使衙门查证!若再聚集不散,休怪本帅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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