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和尚们终于松了口气
会昌五年的大唐,寺庙像秋天的梧桐叶,哗啦啦往下掉。
拆到第四千六百座的时候,工部侍郎看着账本,手抖得像筛糠:“陛下,良田收回来数千万顷,国库……撑了。”
李德裕站在武宗边上,面无表情,心里却在打算盘:二十六万僧尼还俗,兵源有了,赋税有了,接下来该收拾谁了?
武宗吞下一颗金丹,砸吧嘴:“李相,朕觉得身上轻快不少。”
李德裕瞥了眼那丹药罐子,忍住没吭声。他知道劝不动——劝陛下少吃丹药,跟劝猫别逮耗子一样白费唾沫。
那年秋天,长安城里的和尚道士擦肩而过,前者低头念阿弥陀佛,后者昂头算工资涨了多少。长安百姓突然发现,街上剃光头的少了,留胡子的多了。
“听说没?隔壁慈恩寺改成马厩了。”
“那大雁塔呢?”
“留着,说是给陛下登高望气用。”
二、神仙没请来,阎王先到了
会昌六年三月,武宗照例早起,照例吞丹,照例觉得自己是真龙天子转世。
丹药是赵归真炼的。这位道士在陛下面前把胸脯拍得梆梆响:“陛下,这炉丹加了南海珊瑚、昆仑玉屑,还有一味——”
“还有什么?”
“臣斗胆,加了一钱龙髓。”
武宗眼睛亮了。龙髓,好,这听着就很补。
李德裕在朝堂上看着陛下青灰的脸色,终于没忍住:“陛下,臣听闻古之明君——”
“李相,”武宗摆摆手,“朕明白你的意思。但朕不是为了长生,朕是为了更好地治国。”
这话说得连旁边的宦官都低头抠指甲——陛下,您自己信吗?
三月二十三日,武宗突然说不出话了。
御医跑断腿,道士跪断膝。赵归真连夜又开一炉,说是续命丹。丹药还没出炉,陛下的命已经续不上了。
会昌六年三月二十五日,大唐第十八位皇帝李瀍,年三十三,驾崩。
他最后一句囫囵话是:“朕那炉丹……明早记得翻面……”
宦官们面面相觑。
谁也没敢说:陛下,您这一面,翻不过来了。
三、新老板上线,老员工下岗
光王李忱被从十六宅里捞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前半辈子装傻充愣,被人当吉祥物供着,冷不丁被宦官们塞进龙椅,屁股还没坐热,就有人递来第一份奏章。
“陛下,李德裕权重,宜早处置。”
宣宗看了看来人,又看了看奏章,把茶盏放下:“李相啊……朕记得。”
他当然记得。他装傻那些年,李德裕压根没正眼看过他。
即位次日,宣宗在延英殿见了李德裕。
君臣相对,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站着的那个是三朝老臣,坐着的那个是刚出炉的天子。
“李相辛苦了。”
“臣分内之事。”
“荆南节度使缺人,李相替朕去看看吧。”
没有争执,没有辩解。李德裕叩首,退出大殿。
走出大明宫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朝阳照在鸱吻上,金灿灿的,和二十年前他初入政事堂那天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回没人追上来喊“李相留步”。
四、潮州没有潮,崖州只有崖
如果贬官是场戏,李德裕拿到的剧本叫《一路向南》。
先是荆南,再是潮州。潮州挺好的,韩愈去过,鳄鱼挺多。
李德裕站在潮州驿馆窗前,问仆人:“韩昌黎当年在这儿写过什么?”
仆人不识字,挠头:“老爷,这儿的鳄鱼是真大。”
他笑了笑,没接话。
不久,追加处分:贬崖州司户。
崖州。海南岛。
大唐官员的贬谪终点站,相当于政坛版单程机票。
起由是吴湘案。李绅在淮南搞的冤案,李德裕门生经手,新账旧账一起翻出来。没人问李德裕知不知道细节,也没人需要知道。
朝廷清算不需要证据,需要时机。
大中三年冬,李德裕病逝于崖州。
临终前,他问儿子:“还有什么书没看完?”
儿子说:“父亲,您已经三天没进食了。”
“那也要把书看完。欠人的账要还,借书的账也要还。”
窗外是海南的冬天,椰子树在风里摇晃。他大概想起了长安的雪。
五、会昌三年,还是三年
后人管那几年叫“会昌中兴”。
李德裕听了大概会皱眉——中兴?哪来的兴。国库是满了,兵源是有了,可陛下死在炼丹炉边,寺庙拆干净了,和尚还俗了,然后呢?
然后新君上位,旧臣赴死。
然后长安城的权贵们忙着站队,忘了两年前还在高呼“陛下圣明、李相英明”。
历史这玩意,像长安西市的胡饼,翻面翻慢了,一面糊了,一面生。
——但总有人记得,那几年大唐的脊梁挺直过。
司马光说
臣光曰:武宗去浮图,核僧尼,归田产,实仓廪,壮士卒,非无为之政也。然服丹求仙,年不逾壮,惜哉!宣宗之立,首黜德裕,岂非忌其功耶?夫功臣鲜有全者,非君不明,即臣不逊。德裕刚而好胜,宣宗忍而善断,遇则不能容,此唐室所以中微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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