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大中年间,长安城,皇宫。
一个叫刘集的医工最近走路都带风。
原因无他——前几天给皇上把脉,顺嘴提了一句“臣在太医署干了二十年了”,皇上当时没吱声,只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刘集回去琢磨了一宿,第二天就跟同僚说:“我觉得我要升了。”
同僚笑他:“你一个抓药的,升什么?升成抓药班班长?”
刘集不解释,只是神秘地笑笑。
三天后,一道圣旨从宫里出来,直奔盐铁转运使衙门。
圣旨大意:着医工刘集,出任盐铁场官,即刻赴任。
传旨太监念完,等着接旨的人磕头谢恩。
结果等了半天,没动静。
盐铁转运使柳仲郢跪在那儿,一动不动,跟尊石像似的。
“柳大人?”太监试探着叫了一声。
柳仲郢抬起头,脸上写着四个大字:我不理解。
“公公,这圣旨……是认真的?”
太监脸一黑:“圣旨还能有假的?”
“不是,”柳仲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我就是想问问,刘集是谁?”
“太医院的,给人看病那个。”
“他懂盐铁吗?”
“应该……不懂吧。”
“他管过场务吗?”
“大概……没有。”
“他算过账吗?”
“这……”太监挠了挠头,“柳大人,您别难为我,我就是个传话的。”
柳仲郢把圣旨往太监手里一塞:“麻烦您把这道旨意带回去,就说柳某有话要当面跟陛下说。”
太监傻了。
他在宫里混了三十年,头一回见到有人敢把圣旨退回去的。
“柳大人,您可想清楚了,这可是抗旨。”
柳仲郢点点头:“我想得很清楚。正因为想清楚了,所以才要退。”
太监愣愣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有点陌生。
柳仲郢平时是个多好说话的人啊,见谁都笑眯眯的,跟弥勒佛似的。今天这是怎么了?吃错药了?
他不知道,柳仲郢这辈子就两件事不能忍:一是有人糟蹋粮食,二是有人糟蹋官职。
在他看来,把医工派去管盐铁,跟把厨子派去修长城差不多——不是不能干,是没必要。
太监前脚走,后脚柳仲郢就进了宫。
宣宗李忱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听见通报,头都没抬:“柳爱卿来了?正好,朕刚赐了你一个场官,你见着没有?”
“见着了。”
“怎么样?满意吗?”
“臣不满意。”
宣宗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柳仲郢跪在地上,表情严肃得可怕。
“怎么?嫌官小?”宣宗放下笔,“那朕再给他提一提?”
“不是官小的问题,”柳仲郢往前跪了一步,“陛下,臣斗胆问一句,您认识刘集吗?”
“认识啊,太医院的,给朕看过病。”
“他医术如何?”
“尚可。”
“他盐铁业务如何?”
宣宗愣了一下:“这朕怎么知道?”
“那您为什么要让他去管盐铁?”
宣宗被问住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有点心虚:“这个……他给朕看病的时候,说自己干了二十年了,朕想着,也该提拔提拔……”
“陛下!”柳仲郢的声音突然拔高,“您这是提拔吗?您这是害他!”
宣宗吓了一跳:“怎么还害他了?”
“陛下您想,”柳仲郢掰着手指头给他算,“刘集是干什么的?看病的。他懂盐铁吗?不懂。他管过场务吗?没有。他算过账吗?不会。您把他扔到盐铁场去,他两眼一抹黑,底下人糊弄他他都看不出来。到时候账目对不上,盐铁亏空,您是砍他还是不砍他?”
宣宗的脸色变了。
柳仲郢继续输出:“再者说,医工是什么?是技术活。场官是什么?是管理岗。您让一个技术岗的人去干管理岗,他自己乐意吗?他去那儿干什么?每天给人把脉?”
“那倒不能……”
“再说了,”柳仲郢越说越来劲,“盐铁场那是什么地方?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他一辈子待在太医院,见的最凶的人就是得了风寒的病人。您让他去管那帮老油条?他管得住吗?”
宣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还有,”柳仲郢根本不给他插嘴的机会,“就算他真有本事,能干好这个场官,那以后呢?以后太医院的人是不是都得来您这儿求官?今天医工要当场官,明天兽医要当刺史,后天厨子要当节度使——陛下,到时候这朝廷成什么了?职业介绍所?”
宣宗被他说得脸都白了。
他想反驳,但发现柳仲郢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而且,”柳仲郢最后补了一刀,“臣还得问一句:场官这种‘贱职’,按规矩是不能由特赦直接授的。陛下您这道旨意,本身就是违规的。”
宣宗彻底没话了。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柳爱卿,你说得对。是朕欠考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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