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帅,”杨行璙又跳出来了,“要不咱撤吧?回江北再想办法?”
杨行密这次没有用眼神杀人,而是平静地问了一句:“回江北,然后呢?”
杨行璙愣住了。
“再被孙儒撵着跑?跑回庐州?庐州现在是孙儒的地盘,你是打算给他磕头认错,还是给他当小弟?”
杨行璙不说话了。
杨行密站起来,环顾帐中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没有退路了。从离开庐州那天起,我们就只有一条路——往前。往前,拿下宣州,站稳脚跟,然后跟孙儒算总账。往后,是死路,是沼泽,是连骨头都剩不下的无底洞。”
他顿了顿,忽然换了语气,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说真心话:“再说了,我都跟赵锽耗了两个月了,现在撤,岂不是显得我很没面子?”
帐中一阵低笑,气氛松动了一些。
杨行密心里清楚,面子是小事,活下来是大事。但有时候,你得用小事去撑大事,这就是当老大的学问。
又过了二十天,宣州城终于破了。
不是杨行密打下来的,是赵锽手下有人开了城门。原因很简单——赵锽拖欠军饷半年了,守城的士兵饿得眼冒金星,听说杨行密这边虽然也缺粮,但至少从不拖欠,于是干脆跳槽了。
杨行密进城的时候,看着那些开城投降的士兵,心里百感交集。他想起袁袭生前说过的一句话:“大帅,治军之道,不在于多严,而在于信。你答应士兵的,哪怕是一口饭,也要给到。你给了,他们就认你。你不给,你就是天王老子也没用。”
袁袭啊袁袭,你人都走了,说的话还在教我怎么带兵。
杨行密鼻子又酸了一下,但他很快忍住了。当老大的,不能在士兵面前哭,这是规矩。要哭,也得等没人的时候,找个没人的墙角,痛痛快快哭一场。
四、拉锯战,拉得我腰都快断了
拿下宣州之后,杨行密终于可以喘口气了。但这口气还没喘匀,孙儒就来了。
不是带着全部人马来的,而是像猫逗老鼠一样,今天派三千人骚扰一下,明天派五千人劫个粮道。杨行密疲于奔命,每天都像在跑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跑到最后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更要命的是,润州那边又出了幺蛾子。
润州原本是孙儒的地盘,但孙儒的主力在北边,润州的守军不多。杨行密觉得这是个机会,派了一彪人马去偷润州。结果还真偷成了,润州守将直接投降,杨行密喜出望外,觉得终于扳回一城。
然而,乐极生悲这句话,从来不会缺席。
孙儒听说润州丢了,勃然大怒,亲自带着三万精兵南下,昼夜兼程,直奔润州。杨行密在润州的守军还没来得及庆祝,就被孙儒包了饺子。润州又丢了,守将的脑袋被孙儒砍下来挂在城墙上,旁边还贴了张纸条:“欢迎杨行密随时来取。”
杨行密看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吃饭。他放下筷子,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身边的侍卫说:“去给我找一份孙儒的八字来,我要看看这人是不是属狗的,怎么这么能追。”
侍卫没敢笑,但杨行密自己笑了。他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会苦中作乐了,这大概是被孙儒逼出来的生存技能。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一场漫长的拉锯战。
杨行密和孙儒在江淮之间反复拉扯,今天你占我一座城,明天我烧你一个营,像两个拳击手在泥潭里互殴,谁也打不倒谁,但谁也不敢停手。
杨行密在这段时间里学会了很多东西。他学会了如何在兵力不足的情况下调动敌人,学会了如何在粮草匮乏的时候稳定军心,学会了如何在孙儒这个疯狗的撕咬下,一点一点地积攒自己的力量。
但最重要的是,他学会了一件事——耐心。
袁袭生前说过,孙儒的致命之疾,就是他的残暴。这个人像一把火,烧起来的时候轰轰烈烈,但燃料总有烧完的一天。而杨行密要做的,就是在他烧完之前,不被烧死。
“等着吧,”杨行密站在宣州城头,看着北方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自言自语,“姓孙的,我等你把自己烧成灰。”
风从北方吹来,带着一丝焦糊的气味。远处隐约有浓烟升起,不知道又是哪个村子遭了殃。
杨行密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司马光说】
我写《资治通鉴》的时候,看到杨行密这一段,反复看了三遍。
第一遍看的是热闹——两个人打来打去,城头变幻大王旗,跟看戏似的。
第二遍看出了门道——杨行密这个人,不简单。他能从庐州一个土军阀,一步一步走到后来创立南吴,靠的不是运气,是两条:第一,听得进人话;第二,忍得住窝囊气。
很多人只看到了他在宣州站稳脚跟的结果,却没看到他放弃庐州时的痛苦。放弃自己打下来的地盘,比死还难受。但他做到了,因为他知道,有时候退一步,不是怂,是为了将来能跳得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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